江山美人谋第1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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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德之一?(未完待续)

    正文第165章宿命终结者

    巴、蜀两国相交,行水路很快便进了蜀国境内。

    一路上,宋初一竟真的没有任何报复的动作,平日不是埋头在看巴蜀地图,便是蹲在棋盘前自弈。籍羽都忍不住以为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蜀国对从巴国过来的船只、马队都盘查很严格,宋初一这一行人无论怎么装扮都很可疑。船上没有货物,冒充商队是不可能的,宋初一便取出了符节和国书,以秦使的身份入蜀。

    这一路上,谷寒比之前更加严谨卖力。本就是个没有什么幽默感的人,越发刻板起来。

    宋初一很欣赏谷寒这点:他最后的努力不是为了博取活命的机会,而是要为国尽忠之前,将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

    作为秦使,宋初一不便再携带卫江,因此尚未进成都便令让籍羽和季涣带着她分道而行。

    宋初一在船上远远看着那云雾飘渺中的城池。

    谷寒过来,小声道,“先生,与公子疾联系上了。”

    “想办法传信,请他立即回秦。”宋初一道。

    谷寒愣了一下,旋即应道,“是。”

    眼见着成都就在眼前,谷寒接着提醒了一句,“先生是否先找个地方梳洗整顿一番?”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巴蜀之地路途难行,身上着的衣袍早就不成样子了。尤其是宋初一,坚持入蜀之后就穿袍服,且一直都是那一件,虽则每隔一天就清洗一遍,看起来很干净,但作为一国使节,难免有失体面。

    “这样挺好。”宋初一淡淡道。

    若是往常,谷寒定然为了秦国的体面继续劝说,然而他现在他知道宋初一所做的事情看似任性妄为,实则没有一件是多余的。因此也就闭了嘴。

    蜀国都城和巴国一样,仗着天险,并不设高大坚固的城墙,都城四周都是矮矮的土夯墙,怎么看都想蛮荒部落。只有城门两侧矗立的雕刻着神兽的巨大青铜柱子,才显示出这个国家的富饶,以及先进的冶铜技术。

    城门处早已禁止庶人往来,两排着藏蓝衣袍的蜀臣立于门前静候。看见宋初一一行人人,面色数变,静默了片刻,旋即哄堂大笑。

    作为使节,代表着一国的脸面,他们穿成这样实在有损国威,那帮蜀臣又怎会猜到这是故意而为之,都以为秦国依旧那么穷,连使节的体面袍服都做不出来。并且,泱泱大国。竟然派了一个黄毛小儿做使者!

    剑客们羞窘的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谷寒悄悄看了宋初一一眼,见她衣袖掩面。似乎也很是尴尬的模样,但只是片刻,便又稳住情绪,下马朝众位蜀臣拱手见礼。

    那厢,蜀臣为首的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收敛了讥讽的笑容,走上前来,用官话道。“使节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哪里哪里。”宋初一笑着用蜀语回答。

    “使节可是遭劫匪了?”那人听宋初一会蜀语,便不再说那一口别扭的官话。

    “那倒不曾。”宋初一很实诚的回答道。

    蜀国众人一听如此。面上嘲笑更加明显,剑客们何曾遭受到这样的讥笑,若不是强忍着,早就拔剑准备随时劈了这帮短木桩子!

    想到这个,他们心里又舒服点,不管外表装扮如何,至少在身高上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他们往那里一站,便如静卧窥探猎物的豹子,威猛自是不必说。

    “既然不曾遇到匪徒,因何弄成这副狼狈模样!”那人满面惊讶的道。

    不知他是真的不会作假还是故意而为,那满脸虚假的表情,真让谷寒有一脚踹上去的冲动。

    然而,让谷寒更堵闷的是,宋初一一改往日不要脸的性子,竟然窘迫的满脸通红,“咳,这个……实有难言之隐。”

    一个人的性子可以转变自如?谷寒目光落在她绷着的手臂上,敢情这是藏在袖子里掐肉了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极力隐忍蜀臣的无礼呢。

    “使节请入城吧,好生休整一番,明日好拜见我王。”蜀臣道。

    宋初一带着满脸的涨红挤出一个笑容,“足下如何称呼?”

    “在下朱恒。”为首的蜀臣道。

    “祖上……”宋初一惊,原来是那个绿帽子戴得最出名的家伙啊,必须要膜拜,“久仰久仰!”

    朱恒见宋初一施礼谦恭,越发得意起来。

    那个戴绿帽子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开明王朝的第一代君主,也是禅让制度下,继蚕丛、伯雍、鱼凫和杜宇之后的最后一代君主。

    而后,开明氏便一直传到了现在,现任蜀王已然是十二世。

    蜀国对神灵的敬畏比中原更甚,蚕丛、伯庸、鱼凫均有神秘的传说,杜宇的传说又与鳖灵有着难以了断的恩怨。据说杜宇是从天上来,未来教导人们耕种,事实上杜宇的确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然而却不善治水。于是上天赐给他一个协助之人,就是鳖灵。

    鳖灵随着河水漂来的一具尸体,到了蜀地之后就复活了,而后带领蜀人治水。

    接着就是无数种版本传言。一是说,杜宇与鳖灵之妻有私情,自觉得德行不如鳖灵,便主动禅位,归隐岷山,死后化作杜鹃,每到春耕之时便提醒大家耕种;还有一种说法是,鳖灵用此法陷害杜宇,再加之他治水有功,获得蜀国大部分势力的支持,用武力推翻杜宇,杜宇死后冤魂化作杜鹃,声声啼血。

    如果真有神魂,宋初一觉得一定是后者。杜宇一定是在春耕的时候声声泣血的指控蜀国人,他让蜀人丰衣足食,却得到的只是背叛。

    这段故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开明氏也不会留下直言片字的证据,宋初一之所以这么想,只是单纯觉得第一个传说不靠谱——伱说,不就是提醒个春耕?有必要啼血吗?

    所以宋初一揣测,这并不是这个故事的原本面目,不过是当政者欲盖弥彰的篡改罢了。

    开明王朝起始是因为女人,看十二世蜀王的这个好色架势,恐怕亡国亦是因为女人啊!

    宿命果然有意思。宋初一微微挑起眉梢,冲着朱恒笑的更加谦恭。

    正文第166章有美人如斯

    进城之后,宋初一暂在驿馆中休息,等待蜀王于“百忙之中”召见。

    潇潇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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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王宫中丝竹声声,奏的却是楚曲。楚音绵绵,似少女柔荑,缓缓揉着人心底最软的部分,连在楚音里纤腰款摆的舞姬都显得格外媚人。

    王座上撤去了案几,放了一方软榻,华服从榻上流泻,旖旎在地,一个生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眉宇间很是愉悦的盯着舞姬的腰臀,粗短的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着节奏。这男人生的不算好看,甚至十分粗犷有力,但身上偏偏隐约透着一种尊贵的气质,便如一个狼群的头狼,凶狠却举步优雅。

    这时一名容貌秀美的侍女躬身从一侧走近,匍匐在他脚下,轻声道,“王,恒大人来了。”

    “过来。”蜀王轻轻拍了拍床榻。

    侍女连忙起身,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蜀王轻轻摩挲着侍女的脸蛋,手指停留在她娇嫩的唇上,轻声诱哄一般,“说什么,再说一遍?”

    侍女垂着蝶翅般的黑睫,再次道,“王,恒大人来了。”

    蜀王愉悦的一笑,亲了一下侍女的粉嫩的唇,拍拍她的臀道,“去叫他进来。”

    侍女脸颊微红,羞涩的应了一声,从榻上爬起来,从大殿一侧小跑着出去了。这侍女并非普通侍婢,而是蜀王的爱姬之一,因觉得她唇齿生的极美,所以便用她来传话,以便随时赏心悦目。

    蜀王好色。但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极尽温柔、仿佛恨不得把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拿来讨美人欢心,从不苛责打骂她们。然而也没有一个女人敢肆无忌惮的挥霍这种宠爱,因为转眼间就可能会被厌倦抛弃。

    朱恒带着一脸笑意走进来,给蜀王行了一礼,“王,臣下见到秦使了!”

    “哦?”蜀王茶褐色的眼眸不离舞姬。

    “秦国使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的柔柔弱弱,大点风便能刮走的模样。秦使身上穿的衣物是葛麻,黑衣险些都洗成了白衣。那使臣一城看见王城的繁华,便像从山里来的野人一般。真真有趣。”朱恒说起来依旧忍不住大笑。

    这番描述勾起了蜀王一丝兴致,目光终于收了回来。看向朱恒道,“他们不是有商君变法了吗?”

    “那片荒凉的地方,就算再变法也不如我们沃野千里。”朱恒不屑道,“臣下曾经去过秦国,他们的女人衣不蔽体,他们的男丁都死在战场上,良田无人耕种,长满了荒草。国库粮食供不起打仗的军队。便是杜宇在世。十几年也无法拯救那样颓败的国家。”

    蜀王道,“那依伱看,秦入我天蜀所为何也?”

    “这……臣下猜不到。”朱恒道。

    蜀王垂眸沉思。片刻道,“即刻召见秦使。”

    朱恒并不吃惊,他们的王,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算什么,更何况只是这点小事。

    时已入夜,外面还下着细细的小雨。

    宋初一沐浴之后在在卧房里静思,窗户大开,风携带雨丝吹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湿润,屋内火光跳跃,映得那一片地方盈盈发亮。

    “先生,就寝吧。”谷寒在门外提醒道。

    “且侯。”宋初一道。

    等什么?

    谷寒静静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拄剑立在门口守卫。

    约莫过了两刻,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谷寒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分明是向这边过来,不禁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名着藏蓝色花袍的老者步履匆匆,领着十余名侍女正向这边走来。

    从大开的窗户中,谷寒诧异的看了屋内的宋初一一眼,她不知何时坐在几前,面前铺了一块白帛,正在垂头认真的绘着什么。

    “大人。”那老者向谷寒施礼,用周语询问,“使节可曾休息?”

    “不曾。您前来所为何事?”谷寒道。

    “我王接见使节。”老者简单的回了一句。语气客气,但话中的内容却丝毫不委婉。

    谷寒压下满心恼怒,淡淡的颌首,进屋向宋初一禀报。

    “使节请您进屋稍候。”谷寒道。

    老者原本准备领了人就走,可没打算在这里久候啊!在门口踌躇片刻,才抬脚进了屋。

    “接引官员俞承见过秦使。”老者思量之下,比之方才稍稍放低了姿态。

    宋初一还礼之后,说了一声“请坐”,便埋首继续作画。

    俞承见状,不禁着急起来,君主一个不快,他可就不用在蜀国混了啊!

    如坐针毡的忍耐了半晌,俞承忍不住催促道,“我王分外重视与大秦的邦交,因此决定即刻接见使节,不知使节此刻是否方便?”

    作为使节,还有什么比两国邦交更重要的事情?俞承话中隐晦的劝说宋初一,伱那些不重要的画赶紧放一放。

    “俞接引稍安勿躁。”宋初一终于搁下了画笔,吹了吹白帛上的墨迹,“您且过来瞧瞧。”

    俞承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靠近案几,目光落在白帛上时不由睁大了眼睛。那白帛上山高水远,雾气氤氲之中隐现一名半裸的美人。美人背对观者,芙蓉面微侧,体态丰而不肥,瘦却不见骨,她身上衣物从肩滑落挂在臂弯里,露了一半美背和半个酥胸,墨发若沾了水,有几丝贴在脊背、脸颊……

    “这,这是……”俞承满面惊讶的看向宋初一。

    巴蜀之地的画,颜色鲜艳,但线条生硬,多把事物夸张化,宋初一这种画法是她在游历之时从一个无名士人那里学来,被她更进一步的完善了。

    宋初一深深的明白,对于男人来说,若隐若现远比一丝不挂更能引起兴趣。朦胧的惊鸿一瞥,其震撼效果,远比直接看见正面要强烈的多。况且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哪怕宋初一画技举世无双,也未必能画出蜀王喜爱的那一种。所以只能抓住所有男人审美基本一致的地方,譬如优美的颈项和背部、不盈一握的腰肢,圆润丰满的臀和胸。

    宋初一从来不怀疑这个结论的可靠性,因为其来源,是她那一颗若汉子般同样热爱美人的心。

    “走吧。”宋初一很满意俞承的反应。

    俞承回过神来时,画早已被卷起来放入竹筒内。

    宋初一走到廊上,侍女撑开一把很大的孟宗竹伞提她遮雨,而后被数十人簇拥着上了车。

    谷寒披起蓑衣,骑马随行。

    雨细细密密的洒落,并无丝毫声音,一如宋初一现在的心绪,悄悄转变着却不露丝毫端倪。

    自从重生以来她一直步步为营,就连救籍羽的那次,看似冒险,其实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然而这一回她必须要赌。没有时间让她再回秦国与赢驷细细商量,倘若赢驷不信任她,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更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打算更长久的追随,赢驷便必须要值得她追随才行。这与谷寒对她的试探不同,赢驷要她成为智囊,而不单单是一把利刃。

    “秦国使节到!”

    通传的声音将宋初一从思绪中拉出来,她整了整衣冠,将装着美人图的竹筒递出去给谷寒,自己则捧着符节和国书下了马车。

    夜雨中,侍女撑开伞替宋初一遮挡,她缓缓步上阶梯,黑色的宽袖大袍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划出的优美弧度是专属于士人的从容。

    谷寒从身后看着她,那份气定神闲,那份优雅从容,都令他重新认识了宋初一。

    这是谷寒第一次陪宋初一到这样正式的场合,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原来还有这么正经的一面。以前听说策士“有嘴脸、没面目”,面对不同的人他们会展现完全不同的东西,谷寒原本不信,但看现在信了。

    她才学广博、精通六艺却可以粗俗的骂娘,她可以云淡风轻的陷人于死地,她可以玩世不恭的洞悉一切,她也可以举止高雅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宋初一,但似乎隐约能从她身上看见未来大秦的新气象。

    大殿里没有往日喧嚣的丝竹声,却传出女人娇媚的喘息呻吟。

    有侍女进去通禀一声,红着小脸出来道,“使节请入。”

    宋初一一只脚才踏入门内,一股浓浓的脂粉气息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便瞧见了羊毛毡上躺着三个赤条条的女子,榻上,一个敞开衣襟的中年男人支着脑袋侧躺,着薄纱的侍婢在用小刀将野味切成小块喂他。

    “秦国使臣宋怀瑾见过蜀王。”宋初一甩开大袖,躬身行礼。

    从宋初一刚进门,蜀王便开始注意她的一切。虽然正如朱恒所言,她身上着的只是最简单的麻布袍服,但面对这种场面竟然面色丝毫不变,倒是有些意思。

    “使节见到寡人这么些美人儿,竟然视若无睹?”蜀王哈哈笑道。

    他头一句便说美人,用的却是周语,可见并非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宋初一抬眼正视蜀王,略顿了一下,道,“不过俗物耳,如何能动吾心。”

    “哦?”蜀王听宋初一这么说,却也不怒,反而饶有兴趣的道,“依使节看,何等女子方称得上美人?妲己乎?褒姒乎?”

    “妲己、褒姒固然美丽,却是祸乱苍生的妖物。外臣所见,乃是可媲美湘水神女的美人儿。”宋初一故意放低了声音,显得颇为神秘。

    巴蜀之地对鬼神的信奉到了一种几乎疯狂的地步,他们相信鬼神无处不在。

    正文第167章何处画中仙

    画“褒姒一笑可倾城,湘水神女是何等模样,却从未有闻蜀王将身侧美人拽入怀中,手在她身上缓缓游移。美人很配合的娇笑着。

    宋初一不急着把画像拿出来,而是先引导他的想象“美人不施脂粉,身上香息却如兰似麝,远嗅时幽幽渺渺,近嗅时若隐若现,若拥美人在怀,馨香可使身心愉悦;美人娇肤如脂似雪,晶莹剔透,吹弹可破,最上等的丝绸在其身上亦显粗糙;美人纤腰楚楚,柔而不弱,修长笔直,瘦而不露骨;美人十指纤纤,握之如羽;美人唇如瓣,齿如贝,眸若清潭映繁星袜凌波,嫣然一笑间,万物含羞,日月失色。”

    宋初一的声音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低而柔时,分外舒缓。

    蜀王听的如痴如醉,用想象根本勾勒不出这名美人的模样,但又恍如她站在水波迷雾中真的冲他嫣然一笑,美的动人心魄。

    在这样的绝色之下,一旁的裸身的女人纷纷自惭形秽,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香味太俗气,皮肤不够细腻,腰肢不够纤细牙齿不够洁白……生怕蜀王厌倦,忍不住悄悄拿缎衣遮了身子。

    “世上当真有如此美人?”蜀王回过神来,不禁坐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宋初一。

    宋初一微微笑道“自是有。请王上许我侍卫送画像来。”

    蜀王听有画像,眼睛一亮立刻道“去请秦国侍卫!”

    谷寒作为宋初一的侍卫,绝不会解剑,因此只能将东西送到大殿门外,由一名美婢呈上来。

    宋初一将竹筒打开,取出画像在距离蜀王七步远处展开,让两名婢女持画两角。

    一副云雾萦绕的美人出浴图呈现,灯光从四面照射过来,白帛微透越发仙气飘渺。

    “因王上之故,外臣有幸得见没人。这副图是外臣所绘,无奈笔拙,难以勾勒出其神韵之分毫,实在惭愧。”宋初一叹道。

    这图画技新颖,图中的女人曲线柔美,也算是名美人,但倘若没有宋初一那番形容,见惯了美色的蜀王倒也不会有太多惊艳。可是此时此刻,蜀王瞧着那人当真是乌发如瀑、肤白似雪的画中仙。

    “使节为何因寡人之故?”蜀王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蜀王好色归好色却没有被冲昏头脑,宋初一心下有了计较“此女目下正在咸阳宫内,名唤子朝。君上自从得了此女,旁的女子在他眼中皆为尘泥,后宫仅有此一人而已。君上听闻您爱美人,便欲将此女献予您。”

    “当真有此美人,秦公竟肯割舍?”蜀王狐疑道。

    宋初一哈哈一笑道“王上可知秦国新君是何人?”

    “太子赢驷。”秦蜀之间虽道路不通,但秦国新君继位已经一载有余蜀国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

    宋初一点头“正是。不瞒王上,公实不如您解风情子朝在他眼中纵是风华绝代,亦不如秦国百姓吃得饱穿得暖重要。”

    这一点蜀王倒是相信,不知道是秦国太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赢氏的男儿似乎对女人都不甚感兴趣,历代国君中从未听有哪个特别爱好美色,他后宫的女人实在少的可怜。

    宋初一观他神色,便继续道“秦自商君变法以来渐渐有了点起色,但是秦国男儿多战死沙场土地荒芜,却是一时难以改变。我缺粮但山东六国却视秦为蛮族,只在秦做奴隶生意,不愿卖予粮食。君上得知蜀国有沃野千里,谷物丰富,便想与贵国通商,以买卖粮食为主。”

    这些蜀王都有所耳闻,但他不知道商鞅变法之后,秦国也接纳了许多外入人口,鼓励农耕。当时秦国满目荒地,商君便做出一项国策,不管是哪国人,只要有意入秦国户籍便可以开垦荒地,土地便归其所有,并且前三年税负全免。因此秦国从十年前便脱离了缺粮的困境。

    秦国被山东六国视为蛮族,巴蜀又何尝不是?虽然巴蜀也一向不屑与山东六国往来,但被人排挤的滋味不好受。宋初一这么,多多少少让蜀王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蜀王沉吟片刻,道“通商一事,待寡人与百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如此……”

    宋初一拱手正要告辞,却被蜀王打断“使节请坐,再与寡人子朝美人。”

    言罢兀自笑道“朝、朝,好名!甚美。”

    宋初一弯起唇角,寻了个坐榻跪坐下来“那外臣便与王上一桩关于朝的趣事。”

    “善。”蜀王拢起衣襟,往扶手上倚了倚。

    “据有一回公得了一件白狐皮裘●觎送给朝。秦国多风雪,一日,朝着白狐裘去踏雪,侍女遍寻不见,侍女慌忙禀于公。”宋初一身子微微前倾,挑眉笑道“王猜如何?”

    “莫非踏雪飞仙不成?”蜀王亦笑道。

    宋初一摇摇头“公不慌不忙循着朝所去方向寻去,他对身边侍婢道: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休要慌张,在雪地里等待一朵芙蓉huā开即可。侍女不解。”

    宋初一停顿了一下,见蜀王眼睛发亮,笑了一下,赞道“王上想必已经猜到。朝肌肤莹白如雪,白狐裘将乌发遮掩便能隐于白雪,在寒风里略站一会儿便双颊妍妍,粉白娇媚如桃huā,再隔一会儿便艳丽若芙蓉。”

    “哈哈哈!”蜀王抚掌大笑,双眸亮的惊人。,

    “虽只是一则逸闻而已,但臣下所见,的确冰肌玉骨,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宋初一很配合的咧着嘴。

    ‘姘个冰肌玉骨啊!”蜀王赞叹,手掌轻轻抚着扶手上雕刻的虎头,不知是何心思。

    子朝是美人不假,却绝不是宋初一口中所的这么绝世倾城,不过她被深藏于咸阳宫,蜀国最多也只能打探到秦国的确有个子朝,并且在秦公大婚之前,后宫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先生通商,不知如何通法?”蜀王问道。

    宋初一注意到他的称呼变化,略一思忖,还是把原意隐去七分“其实两国通商,只要王上点头同意,其他一切不过是小问题。而秦国给王上的谢礼也绝不止子朝一个美人而已。”

    两国通商的目的是在秦蜀之间建立一条道路。蜀道难,易守难攻,没有道路和缺乏对蜀国地形的了解,军队再强也是枉然。

    宋初一淡淡的将目的绕了过去,谈到谢礼上。蜀王不是笨蛋,不可在他面前过早的暴露意图。

    “先生不是秦人吧?”蜀王忽然问道。

    宋初一笑道“王上慧眼如炬,外臣是宋国人,近半年方才入秦。”

    “齐楚魏皆雄国,先生少年英才,应不少去处,因何入秦?”蜀王笑望着宋初一,目光中有审视。

    宋初一没有错过他细微的表情,心中一动,顺势道“王上有所不知,外臣出自道家,道家学在中原倒也十分受推崇,只是我提倡的无为治国不被各国当权者看重,外臣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道家!前些日寡人才见了道家高人庄子,道家逍遥,寡人甚喜。”蜀王到庄子,语气中满是赞誉,显见与庄子的会面令他十分愉快。

    宋初一心底某块地方酸楚缓缓蔓延开来。上辈子在她心里留下痕迹的三个人,一是生父,一是闵迟,还有一个便是师父庄子。

    对于父亲,除了血脉亲情还有更多的心疼和感激,至于闵迟,早已经爱过随风过,但庄子是陪伴她成长的人,亦师亦父,她的性子有一大半是受到他的影响,不相遇倒也罢了,可如今亲耳听闻了他的消息,心绪如何能不起丝毫波澜?

    “王上可知他现下身在何处?”宋初一问道。

    宋初一将情绪掩藏的很好,蜀王并未发觉,只道“王城附近有天境,寡人令人领他寻去了。”

    庄子一生寄情山水,哪里有奇景,哪里有好景,他总要流连一段时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载,一旦有了音讯,宋初一不愁找不到他。

    蜀王披起战甲是一头狼,可平常性子却有如闲云野鹤,道家的做派和部分学很对他的胃口。在他印象里,道家人基本都是清心寡欲,没有什么野心和名利欲望,因此连带着对宋初一也多了几分柔和。

    与蜀王交流了一会儿对美人的心得,宋初一游历各国,每一个国家的女人可爱之处迥异,起来自然丰富精彩。没想到蜀王竟听上瘾,硬是拉着她了一夜。最后还热情的邀请宋初一与他同榻而眠,吓的宋初一落荒而逃。

    天色朦胧,带着一肚子茶水回到驿馆。

    宋初一草草洗漱了一番,吩咐谷寒倘若没有急事不许打扰,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的昏天黑地。

    外面细雨沙沙,光线昏暗,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不知过了多久,宋初一恍惚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缓了缓神,发现是真有人在敲门,便哑着嗓子道“何事?”

    “先生,该起榻用晚膳了。”谷寒道。

    宋初一顿了一下,倘若真的只是用晚膳,也没有必要用如此急促的敲击“进来吧。”!。

    正文第168章突然的相遇

    谷寒带着一身潮湿推门进来,低声道“您的信已经交给公子疾,公子回口信,今夜回秦。”

    “嗯。”宋初一应了一声,揉了揉满头乱发。

    “昨日之事,有辱我大秦颜面。”纵然谷寒已经意识到要无条件服从宋初一的命令,但那是在为了秦国牺牲的基础上。今日蜀王在那等场合,以如此荒滛的姿态接见秦使,着实是个不小的侮辱。

    宋初一张口正欲说话,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到了嘴边的话,化作一个呵欠,接着懒洋洋的道“我只答应君上来谈通商之事,可未曾答应过维护秦国尊严。”

    “先生……”谷寒明显感觉到她转瞬间的变化,他比宋初一的听觉更灵敏,旋即明白这是在做戏而已,便配合的冷哼一声“枉君上如此信你!原来竟是个小人!”

    说罢,愤然起身离开,在他转身的一刹分明看见了宋初一咧着嘴冲他笑的正欢,心中无力感顿生。

    谷寒出了门,正与蜀国权臣朱恒和接引使俞承迎面,于是拱手“先生方才起榻,仪容不整,恐怠慢二位大人,还请正厅稍候。”

    俞承哪里敢和朱恒相提并论,听闻谷寒如此唤,不禁吓的一身冷汗,在一旁极力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朱恒注意力却不在称呼上,他方才也听见了屋内的对话,此时谷寒如此说,总觉得言下之意是:你们蜀国不守礼节,可我们秦国不能不守礼。但碍于对方没有点明,他也只能淡淡应了一声,和俞承一起进了正厅。

    朱恒盘膝坐下“你也坐吧。”

    立于他身后侧的俞承道了一声谢,在原地盘膝坐下来。

    等候少顷。宋初一便脸上带着歉意走了进来,拱手道“恒大人久等了。”

    谷寒不清楚朱恒身份,才会称“两位大人”宋初一却是知道俞承区区一个接引使根本不能同朱恒比肩。

    朱恒是蜀王异母弟。原本按照规矩可以封一个侯或君。但自从开明氏五代分出一个苴国,之后的历代蜀王对这件事情便慎重起来。尤其是到十代以后。苴国渐渐脱离掌控,分封这件事情就更得思虑再三了,因此朱恒年逾三十。还只是呆在这王城里做个没有实权的高官。

    “无碍。见使节容光焕发,我就放心了。”朱恒笑着回礼。

    坐定之后,宋初一问道“恒大人暮色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王上召见先生,命我来接先生入宫。”朱恒不得不重新审视宋初一。他总是第一时间把有趣的见闻说与蜀王听。昨日,本不过是当个笑话来讲,也很了解蜀王只是存个看热闹的心思而已,谁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竟然挺有本事,这么快就博得蜀王的欢心。

    更让朱恒不悦的是,以往蜀王寻得什么美人,总是会先找他一起去观赏一番,但这一次却只故作神秘的说秦使送给他一个绝色仙姬,却没有再透露任何信息。

    这很不寻常。

    “既然是王上召见,事不宜迟,走吧。”宋初一说着已经起身。

    朱恒与她相让着走出主厅,立刻便有侍女过来为三人撑伞。

    雨比昨日略大了一下,打在伞上有轻微的啪啪声。走了没几步,朱恒忍不住问道“听说先生献给王上一名绝色仙姬?”

    “正是。”宋初一礼貌的回意一笑,没有多说一个字的意思。

    朱恒见状,便没有继续探问。

    各自登上了车,往王宫驶去。

    还是昨日那间大殿,但比之昨天接见宋初一的时候庄重了几分。至少,在没有一群如蛇般缠在一起裸女。

    宋初一才堪堪踏入殿中,便听见蜀王愉悦的道“怀瑾,快来。”

    昨晚一番交谈,宋初一因和蜀王“志趣相投”关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抛开国事,蜀王便会亲切的唤她一声“怀瑾”。

    宋初一笑着向主座望去,柔和的光线中,除了蜀王之外,却还有一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一袭青灰色的布袍洗的泛白,身形瘦削却丝毫不显得柔弱,两鬓微霜,面相清癯,眸光清浅,犹若天边云,带着一种自在、闲散,还有不为人知的寂寥。

    宋初一面上的笑意控制不住的散去,但双眸盈亮。

    中年男子也看着宋初一,面上带着友善的笑意,微微颌首。

    “庄子,这便是寡人与你提到的宋怀瑾。”蜀王道。

    没想到,相见这一日突如其来,没有给她任何心理准备。

    宋初一垂眸掩住眼里的湿意,甩开大袖,向庄子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寡人对论道可不感兴趣,处理完公务再来。”蜀王拍了拍宋初一的肩,当真丢下二人,兀自离开。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如柱子静立的侍女,和两个“初次”相见的人。

    “怀瑾握瑜,真是好字。”庄子首先开口打破沉寂,又询问道“初一却为何意?”

    “是为了纪念亡父。”宋初一喉头微哽。

    “大善。孝悌乃人伦之本,当遵之。”庄子纵然执着于探寻天地轮回,却始终未曾忘却根本。

    “我曾做过一个梦,如今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我一直想请子为我解惑。”宋初一道。

    庄子微微诧然,旋即颌首“善。”

    他也曾经梦过自己变成一只蝴蝶,〖真〗实无比,醒来后总觉得自己不过是蝴蝶的一个梦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游离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这个梦,是一生。”宋初一望向庄子“一个濒死的父亲,将自己幼子托付于一个叫庄子的人。”

    宋初一看见庄子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然他的反应不是正常的诧异、疑惑、好奇,而是严肃起来。这样的变化,正如宋初一所预料的一样。

    “庄子将他抚养长大,并给他改了字,怀瑾握瑜。宋怀瑾长大之后游历各国,却始终寻不到机会,最终只得寄身一个小国……”

    宋初一将自己的前一世概括,娓娓道来。

    ……

    “我醒来之后,总觉得自己是他在城破之日的一个梦,因为那里的一切〖真〗实至极。”宋初一定定的望着庄子。

    庄子听完,面色肃然,抄手仰头想了半晌,叹道“道法自然啊!”(未完待续)

    正文第169章勤奋的蜀王

    真是熟悉的姿态、熟悉的一句话啊!宋初一微微一笑,眼中却忽然有些湿润。

    道家崇尚“道法自然”,其意大约是说,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发展规律。所以庄子也很少给弟子定规矩。

    宋初一在庄子身边长大,她平时都是安安静静的,并不是那种喜欢调皮捣蛋的家伙,但时不时冒出来乱七八糟的想法,总能把修养极佳的庄子气到把她拽过来揍一顿。每每这时,庄子便会仰头叹一句“道法自然”聊以安慰。

    这句感叹的中心思想大概是:遇到宋初一这个混账,也是自然发展的原因,要心平气和的对待。

    宋初一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起初她曾幽怨的向庄子泣诉:师父,是不是我爹硬是把我托付给您,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撒手人寰,害的您没办法把我退还回去,您心里特别憋屈?

    宋初一记得特别清楚,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庄子沉默了片刻,仰头叹了一句:迫不急待……这个词用的极好啊!

    彼时,宋初一八岁。

    ……

    问梦境与现实,只不过是宋初一与庄子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但眼下居然真的有些分辨不清。

    回过神来,宋初一问道,“子当日梦蝶,如何分辨梦与现实?”

    庄子认真的打量宋初一一遍,答道,“苍穹一般的胸襟,云端俯瞰的眼界,伸手触天的梦想,皆为君子的长处……但仰望的越高,便越容易迷失自己。不如偶尔垂眼,看看身边景色。”

    “没想到您还会宽慰人。”宋初一笑道。她记忆中的师父,的确很少安慰谁。

    庄子喜欢论道。尤其喜欢反驳别人的观点,因此他多数情况都是专门和人对着干的,时日久了,渐渐成了一种癖好。用惠施的话来说,庄子就是三句话不和别人对着干。肯定浑身长刺儿似的难受。

    庄子面上依旧是淡而温和的笑意。“有兴致的时候,偶尔也说一两句好听的。”

    “多谢赐教。”宋初一行了一礼。转而道,“今日得见高人,甚幸!夤夜以冬雨、棋局、热酒一壶邀您畅饮。不知您意下如何?”

    用一壶酒说畅饮。倘若被旁人听了去,定然要笑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