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谋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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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的追求便是以自己的能力改变现实,归根究底都离不开“复礼”。以“德”治国,这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倘若真能达到,自然十分美好。

    然而,在礼乐彻底崩坏的战国,政治流氓层出不穷的时代,没有最卑鄙只有更卑鄙,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深受儒家思想教化的卫人,多性情温和,并且极偏重于德,其他方面太过松散。

    在这样的国情之下,想战,难!

    那日在帝丘,众将士被激发出的血性,宋初一深感震撼,然而一时意气过后呢?

    所以宋初一才会问砻谷庆,这份战意究竟能持续多久。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砻谷庆的估计真的太过于乐观了,卫人哀远远胜于怒。

    哀兵必败。这是兵家真理。

    宋初一正想着,便听息泓答道,“此次魏王行事有失道义,我军出师有名,倘若能激起我军战意,或可一战。最重要的是,民意、君意。”

    宋初一垂眸,听着息泓把民意摆放在先,便可知他也是儒家学派,并且怕是也崇尚孟子那一套民贵君轻的理论。

    南祈嗤了一声,“魏王何时道义过?起初六国谋秦,因分配不均,仗还未打上便散伙了,这其中有多少因由魏王的不道义?倘若此时去别国求援兵,必然可行。用这个理由去说服君上,应也有几分把握。”

    “不错。”砻谷庆原本沉重的表情一松,微微点头,又转向宋初一道,“我记得,怀瑾曾在帝丘言,可使魏王也尝一尝失国土的滋味,不知有何见解?”

    宋初一抬头,见众人都看向她,便略一沉吟,道,“借兵。不过不是现在借。依我所想,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当立刻去周天子面前痛诉魏王的卑劣行径,并且在各国之间大肆宣扬,这一点应当不难做到,卫国士子多的很。

    而后派人去秦国鼓动新君攻魏,秦魏世仇,秦人血性好战,只要言辞得当,想发动两国战争绝非难事。一旦两国开展,魏王必然将注意力放在秦国,我们可以趁此时魏国后方空虚,前去韩、赵、楚、宋借兵,条件是,攻下的魏国城池我们都不要。几国同时发动出兵,趁着魏王无暇顾及,我卫国伺机出兵,再辅以良策,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失去的城池。”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这是真正将天下做棋盘,各国做棋子啊!而且这一招实在够狠辣!

    砻谷庆抚掌大赞,兴奋道,“壮哉!倘若运营得当,说不定就能让魏国从此一蹶不振!”

    宋初一心中暗暗摇头,难啊!纵然魏国现在霸权衰落,但还是一头巨大的虎,并且卫国人才流失严重,这个计划的运作离不开人,现在的卫国根本没有那样的实力。能拿回几座城池就不错了!

    “彩!”众人回过神来,齐声喝赞。

    紧接着,南祈便开始挑毛病,“你凭什么觉得秦魏开战,魏王会忽略别处防卫?”

    “此言差矣,并非忽略,而是松懈。魏王素来有霸心,但实际却是死盯着秦国一隅!倘若他趁霸权稳固之时趁机逐鹿中原,魏国统一大业也并非不可能,但魏王他老人家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死啃秦国这块瘦骨头!”宋初一道。

    秦国经历四代乱政,外战内战不消停,在秦孝公时,已经穷到鸟不拉屎、兔子不掏窝的地步了!

    虽则秦地占据陇西,一旦强大起来对魏国威胁最大,但倘若魏国将自己壮大到霸主无可撼动的地步,秦国又能如何?

    宋初一悠悠笑道,“如今秦国这块骨头是肥了,可魏王老矣!牙齿松动已然咬不动肉了。”

    姬眠看向宋初一的眼睛一亮,“哈!这话说的有趣!”

    “秦国新君刚刚即位,我闻内患未平,怎会轻言出兵与魏交锋?”季彦疑问道。

    宋初一当初离秦国很近,因此有切身的体会,对秦人也更加了解,“我这计划是在半年内完成,倘若有可能,诸位可去秦国一探。秦人上上下下,但凡提到魏国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杀出函谷关与魏死战到底,可谓仇深似海。而所谓的‘内患’,不过是老氏族再提推翻新法之事,而老氏族是最恨魏国的,只要给个小小的机会,他们必然放过。”

    “怀瑾似对秦国很知之甚深?”惠叔云问道。

    “略知一二。”宋初一不愿把脑力浪费在为自己编个身世这种事情上。

    “大善!老夫这就去劝君上,诸位议论具体如何行使此策!”砻谷庆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宋初一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已经不再屋内。

    此时众人看宋初一的眼神便略有不同了。原以为她年纪小,即便聪慧,在见识和策略方面也绝比不上成年人,然而方才一番话,却让他们觉得实在是低估她了!

    “怀瑾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识,实在难得!”息泓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南祈冷笑道,“策是好策,可你明知卫国未必有这样的能力!不过沽名钓誉耳!”

    宋初一挑着眼梢看着他,语气淡淡,“生死存亡,倘若还不敢放手一搏,不如趁早劝君上把封地都献给魏王,然后自贬为君,如此便十分的稳妥。君子以为呢?”

    姬眠一拍几面,霍的站了起来,接着便是一番慷慨激昂,“正是!一味固守自封,压迫之下只知想法脱困,却从不敢想于困境击败强敌,这样的国家前途实在堪忧!秦受魏的欺压不比卫国少,不同的是,秦人宁死不屈,图谋自强,卫人却不断妥协,安于现状,所以秦国才越来越强盛,卫国越发衰落。”

    “悟寐是法家人士吧,这般犀利,这般慷慨激昂。”宋初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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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四十一章尽情饮风雪

    “哈,好眼力。”姬眠笑的更欢畅,仿佛找到知己一般,凑到宋初一面前,“怀瑾,我觉得与你投缘,今日一起去痛饮如何?去俳优馆听小调,花销包在我身上。”

    “俳优就免了,我这一身嫩肉,目下还舍不得去糟蹋。”宋初一笑道,“不如煮酒畅饮。”

    姬眠越发觉得宋初一有趣,竟是立刻转身招呼众人,“走走,大伙一起去喝酒,替怀瑾接风洗尘!”

    门客的时间一般都是十分自由的,并不要求时时刻刻都坐在这屋里,出门只需报备一声行踪,让砻谷庆想寻人的时候,随时能寻到即可。

    刚好今日下雪,正合适饮酒,所以众人商议之下,定下了去他们平素最常去的一家酒馆。

    宋初一请一个仆从照顾子朝和子雅的用食,便随着他们一起出门。

    但在代步工具这件事情上,宋初一和南祈又产生了分歧。宋初一建议骑马,南祈非要乘车,僵持之下,南祈干脆直接坐上了马车,众人也就只好跟着乘车了,这本就是件小事,没必要闹的不愉快。

    ……

    两盏茶后……

    三驾没有四壁的马车,每辆马车上都有一顶铜伞盖,四面风雪呼啸,行速极慢。

    九个老老少少,缩在三驾马车上瑟瑟发抖,宋初一咬牙看向南祈,“我说骑马,你非要坐马车,如何?现在你可敞开肚皮尽情饮风雪!”

    “无知!骑马岂是有身份的人能为之事?”拿起抖着嘴唇依旧端持着姿态。

    在春秋时期,但凡有些身份之人都不会骑马,这在他们看来是很狼狈的行为,而到了战国末期,随着单骑在战争中的运用,也渐趋流行,很多士人赶路时亦会选择骑马。

    “周天子骑马他还是周天子!俳优乘驷车还是俳优!”宋初一冷冷道。

    南祈一听此言,顿时连目光都烧了起来,“我说的是事实,你为何张口骂人!这是侮辱我的尊严!”

    宋初一不甘示弱,“我不过是讲道理,是寓意!你非要往自己身上生搬硬套,我能阻止的了吗!哪国也没有下令不许士人用使用这种言辞!”

    宋初一的话虽看似强词夺理,但有时候士人为了规劝上位者,经常会隐晦的说一些有寓意的故事,言辞激烈时,比喻自然也不会那么好听。

    “二位道家高人,可否兼顾一下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庶民?”姬眠缩在一角,抖着嗓子道插嘴。

    南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宋初一把脸埋在袖子里,也不再说话。

    他们是按照年龄来分坐马车,否则宋初一怎么会和南祈坐在同辆车上。

    姬眠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马车上息泓、惠叔云和季彦咧着嘴抄手看热闹,他不禁笑道,“三位吞风咽雪的姿态倒是分外潇洒!”

    三人均笑眯眯的拱手道,“过奖过奖!”

    马匹拉着极重的青铜车,顶着风在雪里行了约莫有两刻,终于到了他们所说的酒馆。

    深褐色的酒旗飘扬,在风雪中烈烈作响,上面一个斗大的“酒”字苍劲有力。

    一行人冻得手脚发僵,挪了半晌才全部下来。宋初一现在恨透了南祈,本来好好的喝一顿酒,非得摆排场!

    酒馆的门窗上已经挂了厚厚的毛毡子,众人撩开毛毡,陆续走了进去。

    到宋初一时,一个踉跄,险些没撑得住毛毡的重量。推开厚重的毡子,一进屋便立刻被温暖包围。

    这是濮阳一家中等大小的酒馆,有两层,在大堂,靠北墙的地方有一个高出地板长宽两丈的台子。宋初一看了一眼,上面竟画的是棋盘。台子的两侧各放了一口浅口的陶缸,里面放置棋子。倘若站在二楼护栏处,正能观看棋局。

    “诸位先生是在堂坐还是去雅舍?”有个少年迎了上来询问他们一行人。

    姬眠道,“雅舍。”

    “请随奴来。”少年在前面领路,将九人领到了二楼。

    所谓雅舍也并非是四面封闭,而是只三面有墙,一面是帷幔。

    一群人拂去身上的雪,脱了履,走进雅舍内,姬眠挨着煮茶用的小火炉瑟瑟发抖,“我终于知道为何早先天下士子不入秦了,因为全都怕被冻死。”

    “照你这么说,如今入秦的都是不怕死的了?”惠叔云甩了甩衣袖上的残雪。

    “不是不怕死,是有胆。”息泓接口道。

    姬眠缓过来一些,笑道,“哈哈,如此说来,去越国的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这些话看似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打趣,但是其实都暗合时事。秦国在秦孝公时期便发布求贤令,对有识之士的待遇可谓六国之中最为宽厚,然而,秦国穷,能宽厚的只有放松在政事上的限制,去秦国的士子,只要有切实际的想法,都会得到无比的尊重。

    而越国虽大,但偏居一方,越王虽然不算昏庸,但实在不是个有才智有远见的君主。

    “七斤炙羊肉,十坛好酒。”息泓道。

    “小店有楚酒、卫酒、秦酒、越酒、鲁酒,不知先生要哪种?”少年笑问道。

    “来来来,每样来一坛,教我等尝遍这天下之味。”姬眠嚷道。

    “诸位稍候。”少年躬身退了出去。

    很快酒肉便送了上来。姬眠拍了拍宋初一的肩膀,“怀瑾,你得多吃些,如此瘦弱可不行!我听说安邑许多男人涂脂抹粉,瘦瘦弱弱一副女儿状,还受到诸多少女的追捧,你可不能如此。”

    “对,对。”众人点头附和,显然并不欣赏那种美。

    有婢女端了水来供众人净手,南祈一边洗手,一边冷飕飕的道,“悟寐大可不必担忧,她浑身上下,哪有体貌可以卖弄。”

    “不知怀瑾哪里得罪了你,因何处处为难?”宋初一直接了当的问道,她可不想成天吃饱了饭找气受,能化解一下最好。

    南祈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我看别人不顺眼,从来不需理由。”

    宋初一气到了极处,忽而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忽而一敛,“你他娘还真是吃跑了撑的!看不过眼你她娘的还看!?卫国被魏王所欺,你看的过眼;天下礼乐崩坏你看的过眼;民不聊生你看的过眼,偏偏看我小小的宋怀瑾不过眼,真是有性格有气度有胸襟有抱负!令人大开眼界!”

    众人瞠目结舌,半晌没有人说出话来,姬眠正在往嘴里塞肉的动作僵住,拿眼角余光去瞥南祈的脸色。

    不仅仅是他们这间雅舍,连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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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四十二章论天下大势

    宋初一平时的样子就如一只摊着肚皮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看似无危害,一旦惹急了她,立刻便会化作猛虎把人往死里咬,这会儿骂南祈的话,还是她控制再控制之后的十分客气的结果。

    她怒起来的性子,在秦地也略显彪悍,更逞论儒学盛行的卫国。

    南祈也有一瞬的吃惊,但转而又恢复平静,微微一笑道,“过奖。”

    四周的人顿时惊骇,嘴张的更大,姬眠小声道,“我眼没花吧?允祀,别人骂你,你竟然笑了!”

    南祈的表情,一贯像是全天下都欠着他债似的,看谁都不顺眼,也极少笑,方才居然被骂笑了?原来他喜欢受虐吗?

    “道家讲究的是平和淡然,她先动真怒,自然落了下乘。”南祈端起酒爵,坦然喝了一口酒。

    宋初一默然,她虽然觉得“上乘”“下乘”都无所谓,也没什么意思,但她的确太容易动怒了,为谋,要时时刻刻能守住自己的心神,用一颗永远冷静的心去衡量。

    宋初一忽然坐直身子,众人一脸紧张,正欲上前劝解,却见她郑重的给南祈施了一礼,“允祀兄所言极是,怀瑾受教了。”

    “怪哉!”惠叔云叹了一声,转而问道,“道家人都如你们这般神神叨叨的吗?”

    宋初一嘿嘿一笑,伸手撕了一块炙肉塞进嘴里,“神神叨叨只有他一个,我很正常。”

    “倘若我未猜错,你是庄子那一派的吧,正经的神神叨叨。”南祈慢悠悠的道。

    老子之后,道家逐渐也分了派系,其中一派把老子的“无为”发展成为虚无主义,庄子便是这一派系的代表,譬如“庄周梦蝶”,玄之又玄;而另一派则舍弃了老子思想中否定礼、法的成分,把老子的“道”解释成为规律,起代表是齐国稷下学派中的黄老道法一派。

    宋初一和南祈,恰好便是分属于这两个流派。

    “原来怀瑾是庄子门生吗!”息泓惊喜道。

    庄子寻求放浪形骸于山水酒池之间的精神自由,在时下也是很受追捧的思想学说。

    宋初一微笑,算是默认了。

    息泓用筷箸击节而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好!壮丽!”姬眠赞叹道。

    这是庄子的《逍遥游》。道家虽然未曾在治国邦交上做成什么大事,但它在教人为心上,却是很多思想学说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因此大部分的士人都曾经拜读过老子、庄子。

    宋初一一遍往嘴里塞肉,一遍含含糊糊的跟着哼哼。

    一群人正唱的起兴,却忽听楼下有人吼道,“楼上方才骂娘的那位先生!”

    众人声音戛然而止,听楼下之人又喊道,“我等闻先生言辞犀利,愿请先生指教天下大势。”

    这是邀请宋初一去向大家说说自己的论述。

    这种场合的论述是士子之间的交流,说好了很可能一夜之间名声鹊起,说不好也无人会责怪,这种辩论倘若不接,便显得太没有气度,于名声有碍。

    宋初一忙将手里的骨头啃干净,丢在食案上,接过婢女递过来的巾布拭了拭手,才从容起身。

    士子们最爱这种活动,因此宋初一一出现,酒馆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在看见她形貌的同时,众人目光或惊奇、或不可置信、或失望,实在精彩无比。

    站在堂内台子上的人看见顺着楼梯缓步走下来的宋初一,最开始心里很是后悔,但瞧着宋初一姿态闲适从容,没有一丝紧张不安,亦无少年人的锋芒锐利、意气风发,又感到很好奇。

    宋初一也在打量对方,他正是站在那个画了棋盘的台子,年纪越二十三四岁,一身青布袍洗的发白,墨发整整齐齐的纶起,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宽广清长,彷如悬犀,双分入鬓,首尾丰盈,双目朗朗,鼻梁硬挺,嘴唇薄厚适宜。

    “好一个眉目清朗!”宋初一不由赞叹道,“足下好俊的相貌!”

    那青年见宋初一如此年幼,竟是一时不知怎么称呼,顿了一下,拱手道,“过奖了。”

    宋初一走上台,“不知足下欲说何事?”

    “在下想请教先生,小国可争天下否?”青年笑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四周有些还在喝酒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可。”宋初一毫不犹豫的,笃定答道。

    青年也不追问,因为论事的规矩摆在那里,但凡应答者说出个看法,就必须详细阐述原因。

    宋初一淡淡一笑,抄手道,“万事万物离不开一个‘道’。无论国之大小,顺道者昌,逆德者亡。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小国正因弱小,而不被其它强国戒备,倘若能擅于利用这一点优势。道无常道,然则万物存在都有其存在的道理,焉知弱小者只有‘亡’这一条路可走?”

    “顺道者昌,逆德者亡。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彩!”青年反复咀嚼这句话里的意思,不由眼睛一亮,喝了一声彩。

    顺应道德的国家便会昌盛,违背道德的国家则会逐渐走向灭亡。联系时事,宋初一这句话颇有骂魏王无德的意思。也不管这句话是否真的有道理,众人听的心里大为痛快。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意思是,事物的发展总是周而复始、返本复初的,下是高的基础,后是先的前提,所以弱是一切之基,万事万物从弱起,因为有弱才有强。在处于劣势的时候,要以谦卑柔软的态度扭转颓势。

    理解宋初一话中深意的人,自然觉得很妙,但也有只理解了表面的人,听闻她这话,不禁嗤笑道,“如此说来,魏王此次欺我卫国,我们还是要示弱,软着任由他欺负!?”

    “在下说的是国势,目下卫国不示弱还能如何?”宋初一反问道,她向四周看了一圈,一字一句的道,“兔子与老虎肉搏,最终只能沦为食耳。柔中带刚,乃是弱国的强国之道。倘若从外柔弱到里,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兆。”

    堂中静默片刻,待众人体味她话里的意思,顿时轰然喝彩,南祈、姬眠等人喊的最响亮,有这个论述,宋初一便能在卫国扬名了!

    “在下星守,请教先生大名。”青年拱手道。

    半夜更新实在太累了,日后本文都是白天中午十二点更新,等到旧文完结之后,再做调整,袖纸一般单本的时候,都是日更五千,所以大家可以放心收藏。眼下文更新的如此缓慢且时间很乱,袖纸很对不起大家,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每天在跟,总之感谢大家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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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四十三章士人醉酒态

    星,是以观星术为业之人。

    宋初一不禁仔细打量他几眼,回礼道,“在下宋怀瑾。”

    “能饮否?”星守的目光中对宋初一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宋初一倒也十分坦然,“我正与朋友畅饮,我见足下气度不凡,他们应也不会介怀,倘若足下不嫌弃,上楼一聚?”

    “好!”星守高兴的应下。

    星守的风采气度,实属难得一见,虽则衣着看起来显得有些落魄,但士人之间的交往,有时候连姓名都不问,更不会在意身份。宋初一欣赏他,自然愿意结交。

    两人相让着上楼去,堂中之人还在久久回味宋初一方才的言论。

    做论述,不需要长篇大论,但必须要精辟。可能十几句话里,只有一两句的点睛,其他都是辅助言辞,只要这两句“点睛”足够力度,便可以此扬名。

    宋初一带星守走进雅舍。

    姬眠第一个扑了过来,“怀瑾,你方才实在太潇洒了!”

    作为一个出色的士人,必须要有自己的立场和看法,就如商鞅,他擅长“法”,并且从始至终都坚持以法治国,而息泓、季彦他们虽然师出名门,也有立场,但他们的立场都是儒家的立场,而没有自己创新、迎合时事的论述,因此一直以来名声不显。

    宋初一咧嘴一笑,道“我为大家引见一下,这位是星守先生。”

    宋初一侧开身,请星守进来。

    他们方才在楼上便看见星守,但近看之下,更觉得出色。息泓赞叹道,“好相貌!好气度!”

    “先生过奖了。”星守施礼道。

    “在下息泓。”

    “在下季彦。”

    “在下惠叔云。”

    ……

    众人一一介绍完毕,便安排星守挨着宋初一坐下,另一边坐的是姬眠。

    “来,共饮此爵!”息泓举起酒爵,笑道,“得遇奇人,快哉!”

    观星师与巫、祝、卜一样,都属于奇术,需要极大的天赋,且没有一定的机缘巧合很难扬名,也不会在各国得到重用,生活难免落魄,一般的士人或许会有所涉猎,但自愿选择主修这些奇术的人并不是非常多。称星守为奇人,也不为过。

    “得遇众位有识之士,幸哉!”星守举起酒爵。

    众人宽袖微遮,仰头一饮而尽。

    饮尽一爵相识的酒,众人便开始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在座的都有游学的经历,见识广,聊起来有说不完的话。

    宋初一很久没有大快朵颐的吃肉了,因此趁着众人聊的起兴,她便埋头苦干。

    “怀瑾见识不凡,怎的不说话?”惠叔云有些不满的道。

    南祈嗤了一声,“炙肉当前,她现在可恨没长十张嘴,哪有功夫理会你。”

    宋初一正伸手欲再撕肉,见众人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她身上,她只顿了一下,便坦然撕了一大块肉,“口腹之欲难以自持,诸位见谅啊!”

    “怀瑾洒脱!”星守也笑着撕下一块肉。

    宋初一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口齿有些含糊的道,“守爽利,我喜欢!不像这世间有某些人,苛责万事万物,也不知累不累的慌,还是我辈的活法儿更畅快!放浪形骸,逍遥自在!”

    南祈看着她满嘴的油,不禁厌恶的皱起眉头,痛苦的把头扭向一边,索性眼不见为净。

    众人看宋初一吃的津津有味,也开始有些饿,遂纷纷学着她大块吃肉。

    南祈见原本都斯文的人忽然化作满桌的恶狼,顿时想直接甩袖走人,但同时又觉得那样十分没有修养,便只好生生忍住。

    一番胡吃海喝,众人都有了些醉意。最先不省人事的是南祈,他看着别人的吃相没有丝毫食欲,只顾着喝酒,在众人微醺的时候,他已然伏在食案上。

    待身边躺倒一片,宋初一才不过微有些酒意,倘若不是她换了身体,眼下约莫连微醺都不会有。

    姬眠抱着星守嚎啕大哭,眼泪抹了他衣襟都是。星守闭着眼睛,像是入定一般。

    息泓手舞足蹈的唱歌,惠叔云抱着桶子吐的天昏地暗,却一直被息泓摇晃,要求一起唱,惠叔云傻呵呵的看着他们笑。

    季彦和其余几个人将衣物都脱到只剩下一块遮羞布……

    宋初一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个混乱场面,心里一时不想不出什么词形容。

    姬眠哭着哭着,发现星守不理他,便一把推开他,挤到宋初一身边,眼泪汪汪的看着她,“怀瑾。”

    “你没醉啊?”宋初一满脸吃惊。

    “谁说我醉了!”姬眠吐字清晰,抬袖擦这不停流出的眼泪,抽泣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悲伤。”

    “何故悲伤?”宋初一道。

    姬眠一听宋初一有回应,顿时哭的更凶了,“我出师之事,曾怀有大志,然而却四处碰壁……”

    接下来,姬眠从他幼时穿着开裆裤与师兄偷李子被罚三天不能吃饭,再到出师之后各国都不愿用他,直至现在寄身卫国的悲伤成长历史。

    姬眠才学不低,他是法家提倡变法的士人之一,并且精于“法”,但晚生了十几年,七雄国的变法已经陆续落下帷幕,又因为他年轻,所以处处碰壁,没有一国愿意留用,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寻一小国寄身。

    其遭遇也是可悲可叹。

    但宋初一终于确定他现在醉了。

    息泓陡然大声歌唱,“陟彼三山兮商岳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来歌。有黄龙兮自出于河,负书图兮委蛇罗沙,案图观谶兮闵天嗟嗟,击石拊韶兮沦幽洞微,鸟兽跄跄兮凤皇来仪!”

    宋初一揉了揉太阳|岤,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姬眠尚未哭诉完,便见宋初一倒下,立刻抓着她使劲摇晃,”怀瑾!怀瑾!”

    “怀瑾先生可在?”蓦地,一个急促的声音从雅舍外传来。

    这屋里也只有宋初一一个清醒的,只好睁眼道,“何事?”

    那人连忙道,“君上召见!请怀瑾先生速速随我去。”

    宋初一立刻爬起来,袖子却还被姬眠死死拽住,她伸手扯了扯。

    外面的人焦急的催促道,“先生。”

    姬眠死活不撒手,宋初一陡然暴躁,咆哮道,“你大爷!放手!”

    姬眠被呵斥的一愣,宋初一趁着这个空档,立刻走出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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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班迟到,发文迟到,呜呜,袖纸自我厌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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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四十四章愿出使秦国

    外面传信的少年被她这一喝,吓的一愣。

    宋初一挑开帷幔,却只见一个楞乎乎的少年,便也未曾多问,只道,“走吧。”

    宋初一才来了两日,少年在府内也并未见过她,此时见她年纪与自己也差不多,不由得满心震惊。

    宋初一走出两步,发现少年并没有跟上,立刻转身道,“我满身酒气,要香汤沐浴才能去面见君上!还不快走!”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急急跟上,赔罪道,“先生息怒,一切已然备好,请先生放心。”

    两人匆匆走出酒馆,登上轺车急行回府。

    砻谷府的仆从果然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宋初一也来不及享受,在浴汤了冲去酒气,便匆匆爬了出来,穿上准备好的白衣宽袍。

    因是冬季,衣服厚重,穿在身上显得宋初一不是那么单薄。

    刚刚饮过酒,在风雪之中,宋初一倒是觉得并不是很冷。

    到达卫宫大门,便有宦官领着她一路快行,直奔偏殿。

    门外有宦官看见二人,便高声通报道,“怀瑾先生到!”

    “先生请。”宦官躬身道。

    宋初一整了整衣衫,头发,才脱了鞋从容的走进殿内。

    “宋怀瑾参见君上。”宋初一甩开宽袖,行了长揖大礼。

    主座上,一袭褐色华服的卫侯斜靠在扶背上,看着宋初一,虽然方才砻谷庆已经再三强调,此人年纪轻,但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微诧异,这哪里是年纪轻啊!分明是年幼!

    “大善!天纵奇才,是不忍我卫国遭人欺凌!先生请入座。”卫侯满心激动。宋初一小小年纪便能言出那等狠辣奇计,实在不容小觑,倘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无双国士。

    “谢君上!”宋初一走到砻谷庆下手而坐。

    卫侯直起身道,“砻谷将军已将先生之言告诉寡人,寡人深以为先生大才,不知先生可有详细谋划?”

    时下虽然对于有才之士,十分尊重,但宋初一知道,倘若卫侯不是被逼急了,也不可能如此的“唯才是用”,而不嫌弃她年幼。

    不管如何,卫国能用她,便是给了她扬名的机会,宋初一绝不会辜负如此良机。她看向卫侯,微微笑道,“在下自然敢说,便是有应对之策,绝不空言。”

    卫侯看她神态从容,目光却无比坚定,更加高兴,急急追问道,“先生可否说来?”

    “大致情形,也就如我之前所言,我之计,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当务之急,需有三件事需要办。”宋初一道。

    卫侯恨魏王恨的牙痒痒,从他继位开始,便不断遭到魏王欺凌,国土一失再失,眼看要举国沦丧,倘若卫国当真亡在他手里,他归天之后,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所以听见宋初一说“徐徐图之”不由狠狠叹了口气。

    但他明白,魏国纵使霸权衰落,也非是他能咬动的一块肉,也就耐下心来,问,“先生请说。”

    “一是,君上立刻称病,并派特使去向周天子痛诉魏王无德、无信,威逼胁迫卫国。再派特使赶赴赵国哭诉,借兵攻魏,赵国现在正内乱,必无暇顾及此事。其二,令卫国士子在各国之间散布消息,传魏王无道;其三,秘密派人去秦国劝兵,攻打魏国。”宋初一一口气将三点说完,接着道,“办成这三件事,攻魏便已经办完了七成。”

    卫侯高兴道,“这三件事情似乎并不难办。”

    宋初一笑道,“不难,但想要办好,也不容易。尤其是劝秦国出兵。君上可曾打探过秦国消息?”

    “自然。卫国国力羸弱,只能在大国夹缝求生,寡人苦守卫国,又怎敢忽视各国消息!”卫侯喟叹道。

    “君上圣明!”宋初一行以大礼。卫成侯虽然不是什么英主,但也不糊涂,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值得赞扬了。

    卫侯无奈一笑,转而问道,“我听闻先生说,魏王执意啃秦国这块骨头,可我素知魏国野心,举国上下更看重中原争霸……先生所言,不尽然啊?”

    “君上明察。”宋初一拱手,道,“早上庞涓任上将军之时,的确是力主攻秦,且因其战功赫赫,是鬼谷弟子,善谋兵,魏王对其信任有加,因此也采纳他的意见,认为秦国占据陇西,对魏国居高临下,大有威胁,便一直致力于灭秦。”

    卫侯颌首道,“的确如此,但庞涓的看法也没错。”

    宋初一道,“正是。不过秦人性烈,极善马上作战,想要灭秦,最好从其国政入手,彼时秦国刚刚历经四代乱政,政治弊端处处皆是,各处势力也都不稳,若用挑拨内乱,挑唆其后方的戎狄部族叛乱,是最好不过。但庞涓非要以强兵灭秦,因而忽略中原战局,错失了稳固霸权的最佳时机,如今魏王回过味儿来,齐楚韩赵却均已崛起。”

    “那魏国是否还有称霸的可能?”卫侯立即问道,倘若魏国称霸,卫国距离亡国也不远了。

    “称霸?”宋初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君上可安心,只要公子卬稳坐相国之位,魏国想称霸,犹如登天,痴人说梦而已。”

    宋初一紧接着道,“公子卬吃喝玩乐倒是一把好手,让他谋国,纯属误国。早前看魏王还颇有霸主气象,如今倒像是被公子卬传染一般。倘若不是这样,在下前两件事情,也办不起来。”

    “哈哈哈!”卫侯闻言爆出一阵大笑,拍着大腿道,“善!善!寡人许多年未曾像今日这般愉悦了,怀瑾先生好见识,好口才!”

    宋初一抿唇一笑。

    卫侯笑罢,抬手道,“先生请用茶。”

    “谢君上。”宋初一喝完酒不久,又说了这半天,的确有些口干,便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先生说的三件事,何时办为好?”卫侯问道。

    宋初一放下茶盏,道,“前两件事情,越快越好!势头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能召集文采绝妙之士,写出能令群情激愤的好文章。至于劝说秦国……”

    宋初一直起身子,拱手道,“怀瑾不才,愿替君上解忧,秘密出使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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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四十五章永不言师门

    第四十五章

    “这……”卫侯迟疑,“如此危险之事,还是由寡人另派人去做吧!”

    这个计谋是宋初一想出来,万一她死了,会不会前功尽弃?尽管卫侯觉得宋初一虽能想出这个计策,但毕竟年纪还太小,不一定有能力掌控全局,可他依旧不能让这个有前途的少年出事。

    “卫国没有人比在下更熟悉秦国,熟悉秦人,在这个谋划之中,能否鼓动秦国出兵,是关键,倘若此事失败,一切便都是无用功。”宋初一心中早有规划,这一次出使秦国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仅仅是危险,但于她来说,是危险也是机遇。

    卫侯有些犹豫,看向砻谷庆道,“老将军以为呢?”

    砻谷庆看了宋初一一眼,在这个计划之前,他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她,只觉得籍羽对此人过于上心,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而已,就算有能力,还是要些时日来培养,但今日他彻底颠覆了自己的看法——这个半大的孩子,完全有成年士人的心智和能力!

    “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砻谷庆拱手道。

    “对!老将军说的对!”卫侯重视人才,但只要能报一箭之仇,就算损失个把人才又有什么关系?卫侯一经提醒,便立刻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