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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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吼一声,双拳“丁甲开山”挥击出去。两人双掌双拳,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拆到这一招时,除了比拚内力,已无他途可循。两人相隔一丈以外,四条手臂虚拟斗力之状,此时看来似乎古怪,但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最为凶险的关头。

    宋远桥微微一笑,收掌后跃,说道:“老前辈拳法精妙,佩服佩服”

    殷天正也即收拳,说道:“武当拳法,果然冠绝今古。”

    两人说过不比内力,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和局收场。

    武当派中尚有俞莲舟和殷梨亭两大高手未曾出场,只见殷天正脸颊胀红,头顶热气袅袅上升,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眼见他已是强弩之末,俞殷二侠任何一人下场,立时便可将他打倒,稳享“打败白眉鹰王”的美誉。俞莲舟和殷梨亭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均想:“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他武当二侠不欲乘人之危,旁人却未必都有君子之风,只见崆峒派中一个矮小老者纵身而出,正是适才高叫焚烧明教历代教主牌位之人,轻飘飘的落在殷天正面前,说道:“我姓唐的跟你殷老儿玩玩”

    说话的语气极是轻薄。

    殷天正向他横了一眼,鼻中一哼,心道:“若在平时,崆峒五老如何在殷某眼下今日虎落平阳被犬欺,殷某一世英名,若是断送在武当七侠手底,那也罢了,可万万不能让你唐文亮竖子成名”

    虽然全身骨节酸软,只盼睡倒在地,就此长卧不起,但胸中豪气一生,下垂的两道白眉突然竖起,喝道:“小子,进招罢”

    唐文亮瞧出他内力已耗了十之八九,只须跟他斗得片刻,不用动手,他自己就会跌倒,当下双掌一错,抢到殷天正身后,发拳往他后心击去。殷天正斜身反勾,唐文亮已然跃开,他脚下灵活之极,犹如一只猿猴,不断的跳跃。斗了数合,殷天正眼前一黑,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站立不定,一跤坐倒。

    唐文亮大喜,喝道:“殷天正,今日叫你死在我唐文亮拳下”

    殷天正右手斜翻,姿式妙到巅毫,正是对付敌人从上空进攻的一招杀手,眼看两人处此方位之下,唐文亮已然无法自救。果然听得喀喀两响,唐文亮双臂已被殷天正施展“鹰爪擒拿手”折断,跟着又是喀喀两响,连两条大腿骨也折断了,砰的一响,摔在数尺之外。他四肢骨断,再也动弹不得。旁观众人见殷天正于重伤之余仍具如此神威,无不骇然。

    崆峒五老中的第三老唐文亮如此惨败,崆峒派人人脸上无光,眼见唐文亮躺在殷天正身畔,只因相距过近,竟然无人敢上前扶他回来。

    第178章

    过了半晌,崆峒派中一个弓着背脊的高大老人重重踏步而出,右足踢起一块石头,直向殷天正飞去,口中喝道:“白眉老儿,我姓宗的跟你算算旧帐。”

    这人是崆峒五老中的第二老,名叫宗维侠。他说“算算旧帐”想是曾吃过殷天正的亏。

    这块石头飞去,秃的一声,正中殷天正的额角,立时鲜血长流。这一下谁都大吃一惊,宗维侠踢这块石头过去,原也没想能击中他,那知殷天正已是半昏半醒,没能避让。当此情势之下,宗维侠上前只须轻轻一指,便能致他于死地。

    但见宗维侠提起右臂,踏步上前,武当派中走出一人,身穿土布长衫,神情质朴,却是二侠俞莲舟,身形微晃,拦在宗维侠身前,说道:“宗兄,殷教主已身受重伤,胜之不武,不劳宗兄动手。殷教主跟敝派过节极深,这人交给小弟罢。”

    宗维侠道:“什么身受重伤这人最会装死,适才若不是他故弄玄虚,唐三弟那会上他这恶当。俞二侠,贵派和他有梁子,兄弟跟这老儿也有过节,让我先打他三拳出气。”

    俞莲舟不愿殷天正一世英雄,如此丧命,又想到了张翠山与殷素素,说道:“宗兄的七伤拳天下闻名,殷教主眼下是这般模样,怎还禁得起宗兄的三拳”

    宗维侠道:“好他折断我唐三弟四肢,我也打断他四肢便了。这叫做眼前报,还得快”

    他见俞莲舟兀自犹豫,大声说道:“俞二侠,咱们六大派来西域之前立过盟誓。今日你反而回护魔教的头子么”

    俞莲舟叹了口气,说道:“此刻任凭于你。回归中原以后,我再领教宗二先生的七伤拳神功。”

    宗维侠心下一凛:“这姓俞的何以一再维护于他”

    他对武当派确是颇有忌惮,但众目睽睽之下,终不能示弱,当下冷笑道:“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武当派再强,也不能恃势横行啊。”

    这几句话隐隐然牵扯到了张三丰身上。

    宋远桥便道:“二弟,由他去罢”

    俞莲舟朗声道:“好英雄,好汉子”

    便即退开。这“好英雄,好汉子”六个字,似乎是称赞殷天正,又似乎是讥刺宗维侠的反话。

    宗维侠不愿和武当派惹下纠葛,假装没听见,一见俞莲舟走开,便向殷天正身前走去。

    少林派空智大师大声发令:“华山派和崆峒派各位,请将场上的魔教余孽一概诛灭了。武当派从西往东搜索,峨嵋派从东往西搜索,别让魔教有一人漏网。昆仑派预备火种,焚烧魔教巢丨穴。”

    他吩咐五派后,双手合什,说道:“少林子弟各取法器,诵念往生经文,替六派殉难的英雄、魔教教众超度,化除冤孽。”

    众人只待殷天正在宗维侠一拳之下丧命,六派围剿魔教的豪举便即大功告成。

    当此之际,明教和天鹰教教众俱知今日大数已尽,众教徒一齐挣扎爬起,除了身受重伤无法动弹者之外,各人盘膝而坐,双手十指张开,举在胸前,作火焰飞腾之状,跟着杨逍念诵明教的经文:“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明教韦一笑、说不得诸人以下,天鹰教自李天垣以下,直至厨工夫役,个个神态庄严,丝毫不以身死教灭为惧。

    空智大师合什道:“善哉善哉”

    俞莲舟心道:“这几句经文,想是他魔教教众每当身死之前所要念诵的了。他们不念自己身死,却在怜悯众人多忧多患,那实在是大仁大勇的胸襟啊。当年创设明教之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传到后世,反而变成了为非作歹的渊薮。”

    周星星在六大门派高手之前本心存畏惧,迟迟不敢挺身而出,待听得空智下了尽屠魔教人众的号令,又见宗维侠径自举臂向外公走去,当下不暇多想,大踏步抢出,挡在宗维侠身前,说道:“且慢动手你如此对付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也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响彻全场。各派人众奉了空智大师的号令,本来便要分别出手,突然听到这几句话,一齐停步,回头瞧着他。

    宗维侠见说话的是个弱冠少年,丝毫不以为意。伸手推出,要将他推在一旁,以便上前打死殷天正。

    周星星见他伸掌推到,便随手一掌拍出。砰的一响,宗维侠倒退三步,待要站定,岂知对方这一掌的掌力雄浑无比,仍是立足不定,幸好他下盘功夫扎得坚实,但觉上身直往后仰,急忙右足在地下一点,纵身后跃,借势纵开丈余,落下地来时,这股掌势仍未消解,又踉踉跄跄的连退了七八步,这才站定。这么一来,他和周星星之间已相隔三丈以上。他心中惊怒莫名,旁观众人却是大惑不解,都想:“宗维侠这老儿在闹什么玄虚,怎地又退又跃,跃了又退,大捣其鬼”

    便是张无忌自己,也想不透自己这么轻轻拍出一掌,何以竟有如许威力。

    宗维侠一呆之下,登时醒悟,向俞莲舟怒目而视,喝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怎地暗箭伤人”

    他料定是俞莲舟在暗中相助,多半还是武当诸侠一齐出手,否则单凭一人之力,不能有这么强猛的劲道。

    俞莲舟给他说得莫名其妙,反瞪他一眼,暗道:“你装模作样,想干什么”

    宗维侠大步上前,指着张无忌喝道:“小子,你是谁”

    周星星道:“周星星。”

    一面说,一面伸掌贴在殷天正背心“灵台丨穴”上,将内力源源输入。他的九阳真气浑厚之极,殷天正颤抖了几下,便即睁开眼来,望着周星星,“周少主,真的是你吗”

    周星星微微一笑,示意他不要说话,继续给他输送功力。片刻之间,殷天正胸口和丹田中闭塞之处已然畅通无阻,低声道:“多谢少主”

    站起身来,傲然道:“姓宗的,你崆峒派的七伤拳有什么了不起,我便接你三拳”

    宗维侠万没想到这老儿竟会又是神完气足的站起身来,眼着这个现成便宜是不易捡的了,忌惮他“鹰爪擒拿功”的厉害,便道:“崆峒派的七伤拳既然没什么了不起,你便接我三招七伤拳罢”

    他盼望殷天正不使擒拿手,单是拳掌相对,比拚内力,那么自己以逸制劳,当可仗着七伤拳的内劲取胜。

    只听殷天正道:“别说三拳,便接你三十拳却又怎地”

    他回头大声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姓殷的还没死,还没认输,你便出尔反尔,想要倚多取胜么”

    空智左手一挥,道:“好大伙儿稍待片刻,又有何妨”

    原来殷天正上得光明顶后,见杨逍等人尽皆重伤,己方势力单薄,当下以言语挤住空智,不得仗着人多混战。空智依着武林规矩,便约定逐一对战。结果天鹰教各堂各坛、明教五行旗,以及光明顶上杨逍属下的雷电风云四门中的好手,还是一个个非死即伤,最后只剩下殷天正一人。但他既未认输,便不能上前屠戮。

    周星星道:“殷老前辈说你不配跟他比拳,你先胜得过我,再跟他老人家动手不迟。”

    宗维侠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是什么东西我叫你知道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

    周星星寻思:“今日只有说明圆真这恶贼的奸诈阴谋,才能设法使双方罢手,若是单凭动手过招,我一人怎斗得过六大门派这许多英雄何况武当门下的众师伯叔都在此地,我又怎能跟他们为敌”

    当下朗声说道:“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在下早就久仰了。少林神僧空见大师,不就是丧生在贵派七伤拳之下么”

    他此言一出,少林派群相耸动。那日空见大师丧身洛阳,尸身骨骼尽数震断,外表却一无伤痕,极似是中了崆峒派“七伤拳”的毒手。当时空闻、空智、空性三僧密议数日,认为崆峒派眼下并无绝顶高手,能打死练就了“金刚不坏体”神功的空见师兄,虽然空见的伤势令人起疑,但料想非崆峒派所能为。后来空智又曾率领子弟暗加访查,得知空见大师在洛阳圆寂之日,崆峒五老均在西南一带。既然非五老所为,那么崆峒派中更无其他好手能对空见有丝毫损伤,因此便将对崆峒派所起的疑心搁下了。何况当时洛阳客房外墙上写着“成昆杀神僧空见于此墙下”十一个大字,少林派后来查知冒名成昆做下无数血案的均是谢逊所为,那更是半点也没疑惑了。众高僧直至此时听了周星星这句话,心下才各自一凛。

    宗维侠怒道:“空见大师为谢逊恶贼所害,江湖上众所周知,跟我崆峒派又有什么干系”

    周星星道:“谢前辈打死神僧空见,是你亲眼瞧见的么你是在一旁掠阵么是在旁相助么”

    宗维侠心想:“这乞儿不象乞儿、牧童不似牧童的小子,怎地跟我缠上了多半是受了武当派的指使,要挑拨崆峒和少林两派之间的不和。我倒要小心应付,不可入了人家圈套。”

    正色答道:“空见神僧丧身洛阳,其时崆峒五老都在云南点苍派柳大侠府上作客。我们怎能亲眼见到当时情景”

    周星星朗声道:“照啊你当时既在云南,怎能见到谢前辈害死空见大师这位神僧是丧生于崆峒派的七伤拳手下,人人皆知。谢前辈又不是你崆峒派的,你怎可嫁祸于人”

    宗维侠道:“呸呸空见神僧圆寂之处,墙上写着成昆杀空见神僧于此墙下十一个血字。谢逊冒他师父之名,到处做下血案,那还有什么可疑的”

    他转头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令师兄空见神僧确是为崆峒派的七伤拳所害,是也不是金毛狮王谢前辈却并非崆峒派,是也不是”

    空智尚未回答,突然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高大僧人闪身而出,手中金光闪闪的长大禅仗在地下重重一顿,大声喝道:“小子,你是那家那派的门下凭你也配跟我师父说话。”

    这僧人肩头拱起,说话带着三分气喘,正是少林僧圆音,当年少林派上武当山兴问罪之师,便是他力证张翠山打死少林弟子。张无忌其时满腔悲愤,将这一干人的形相牢记于心,此刻一见之下,胸口热血上冲,满脸胀得通红,身子也微微发抖,心中不住说道:“张无忌,张无忌今日的大事是要调解六大门派和明教的仇怨,千万不可为了一己私嫌,闹得难以收拾。少林派的过节,日后再去算帐不迟。”

    虽然心中想得明白,但父母惨死的情状,霎时间随着圆音的出现而涌向眼前,不由得热泪盈眶,几乎难以自制。

    圆音又将禅仗重重在地下一顿,喝道:“小子,你若是魔教妖孽,快快引颈就戮,否则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不来难为于你,即速下山去罢”

    他见张无忌的服饰打扮绝非明教中人,又误以为他竭力克制悲愤乃是心中害怕,是以有这几句说话。

    周星星道:“贵派有一位圆真大师呢请他出来,在下有几句话请问。”

    圆音道:“圆真师兄他怎么还能跟你说话你快快退开,我们没空闲功夫跟你这野少年瞎耗。你到底是谁的门下”

    他见周星星适才一掌将名列崆峒五老的宗维侠击得连连倒退,料想他师父不是寻常人物,这才一再盘问于他,否则此刻屠灭明教正大功告成之际,那里还耐烦跟这来历不明的少年纠缠。

    周星星道:“在下既非明教中人,亦非中原那一派的门下。这次六大门派围攻明教,实则是受了奸人的挑拨,中间存着极大的误会,在下虽然年少,倒也得知其中的曲折原委,斗胆要请双方罢斗,查明真相,谁是谁非,自可秉公判断。”

    他语声一停,六大派中登时爆发出哈哈、呵呵、嗬嗬、哗哗、嘻嘻各种各样大笑之声。数十人同声指斥:“这小子失心疯啦,你听他这么胡说八道”

    “他当自己是什么人是武当派张真人么少林派空闻神僧么”

    “哈哈,哈哈”

    “他发梦得到了屠龙宝刀,成为武林至尊啦。”

    “他当咱们个个是三岁小孩儿,呵呵,我肚子笑痛了”

    “六大门派死伤了这许多人,魔教欠下了海样深的血债,嘿嘿,他想三言两语,便将咱们都打发回去”

    峨嵋派见到周星星出现,均都是心中喜悦,但是她们现在都不知道周星星有何计划,只好观望。

    周星星站立当场,昂然四顾,朗声说道:“只须少林派圆真大师出来,跟在下对质几句,他所安排下的奸谋便能大白于世。”

    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将出来,虽在数百人的哄笑声中,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六大派众高手心下都是一凛,登时便将对他轻视之心收起了几分,均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内功怎地如此了得”

    圆音冲上来,刚一交手就被周星星抓住。

    少林僧队中同时抢出两人,两根禅杖分袭张无忌左右,那是武学中救人的高明法门,所谓“围魏救赵”袭敌之所不得不救,便能解除陷入危境的伙伴。抢前来救的两僧正是圆心、圆业。周星星左手抓着圆音,右手提着禅杖,一跃而起,双足分点圆心、圆业手中禅杖,只听得嘿嘿两声,圆心和圆业同时仰天摔倒。幸好两僧武功均颇不凡,临危不乱,双手运力急挺,那两条数十斤重的镀金镔铁禅杖才没反弹过来,打在自己身上。

    圆音死里逃生,呆呆的瞧着周星星,说不出话来,见他将自己禅杖递了过来,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低头退开,隐隐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满怀怨愤,未免也有不是。

    武当诸侠对周星星向来尊重,都保持观望。

    宗维侠见周星星擒释圆音,举重若轻,不禁大为惊讶,但既已身在场中,岂能就此示弱退下大声道:“周星星,你来强行出头,到底受了何人指使周星星道:“我只盼望六大派和明教罢手言和,然后跟我杀鞑子,恢复汉室江山”

    宗维侠道:“哼,要我们跟魔教罢手言和,难上加难。这姓殷的老贼欠了我三记七伤拳,先让我打了再说。”

    说着捋起了衣袖。

    周星星道:“宗前辈开口七伤拳,闭口七伤拳,依晚辈之见,宗前辈的七伤拳还没练得到家。人身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再加阴阳二气,一练七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深一层,自身内脏便多受一层损害,实则是先伤己,再伤敌。幸好宗前辈练这路拳法的时日还不算太久,尚有救药。”

    宗维侠听他这几句话,的的确确是“七伤拳谱”的总纲。拳谱中谆谆告诫,若非内功练到气走诸丨穴,收发自如的境界,万万不可练此拳术。但这门拳术是崆峒派镇山绝技,宗维侠一到内功有成,便即试练,一练之下,立觉拳中威力无穷,既经陷溺,便难以自休,早把拳谱总纲中的话抛诸脑后。何况崆峒五老人人皆练,自己身居五老之次,焉可后人这时听周星星说起,才凛然一惊,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周星星不答他的问话,却道:“宗前辈请试按肩头云门丨穴,是否有轻微隐痛云门丨穴属肺,那是肺脉伤了。你上臂青灵丨穴是否时时麻痒难当青灵丨穴属心,那是心脉伤了。你腿上无里丨穴是否每逢阴雨,便即酸痛,无里丨穴属肝,那是肝脉伤了。你越练下去,这些征象便越厉害,再练得八九年,不免全身瘫痪。”

    宗维侠凝神听着他的说话,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的渗了出来。宗维侠这几年身上确有这些毛病,只是病况非重,心底又暗自害怕,一味的讳病忌医,这时听他一一指明,不由得脸上变色,过了良久,才道:“你你怎知道”

    周星星淡淡一笑,说道:“晚辈略明医理,前辈若是信得过时,待此间事情一了,晚辈可设法给你驱除这些病症。只是七伤拳有害无益,不能再练。”

    你妈,的。星爷是看倚天屠龙记知道的,这还用问

    宗维侠强道:“七伤拳是我崆峒绝技,怎能说有害无益当年我掌门师祖木灵子以七伤拳威震天下,名扬四海,寿至九十一岁,怎么说会损害自身你这不是胡说八道麽”

    周星星道:“木灵子前辈想必内功深湛,自然能练,不但无害,反而强壮肝腑。依晚辈之见,宗前辈的内功如不到那个境界,若要强练,只怕终归无用。”

    宗维侠是崆峒名宿,虽知他所说的不无有理,但在各派高手之前,被这少年指摘本派的镇山绝技无用,如何不恼大声喝道:“凭你也配说我崆峒绝技有用无用。既说无用,那就来试试。”

    周星星淡淡一笑,说道:“七伤拳自是神妙精奥的绝技,拳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七般拳劲各不相同,吞吐闪烁,变幻百端,敌手委实难防难挡”

    宗维侠听他赞誉七伤拳的神妙,说来语语中肯,不禁脸露微笑,不住点头,却听他继续说道:“晚辈只是说内功修为倘若不到,那便练之有害无益。”

    崆峒派中年轻性躁的弟子听周星星说话渐渐无礼,忍不住便要开口呼叱,然见宗维侠容色严肃,对这少年的言语凝神倾听,又把冲到口边的叱骂声缩了回去。

    宗维侠道:“依你说来,我的内功是还没到家了”

    周星星道:“前辈的内功到不到家,晚辈不敢妄言。不过前辈练这七伤拳既然伤了自身,那麽不练也罢”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一人暴喝:“二哥跟这小子罗嗦些什麽他瞧不起咱们的七伤拳,便让他吃我一拳,偿偿滋味。”

    那人声止拳到,出手既快且狠,呼呼风响,一拳对准了周星星背上的灵台丨穴直击而至。

    周星星明知身后有人来袭,却不理会,对宗维侠道:“宗前辈”

    猛听得铁链苍啷声响,抢出一人,娇声叱道:“你暗施偷袭”

    伸链往那人头上套去,正是小昭。那人左手一翻,格开铁链,砰的一拳,已结结实实打在周星星背上。这拳正中灵台丨穴,周星星却似全无知觉,对小昭微笑道:“小昭,不用担心,这样的七伤拳不会有多大用处。”

    小昭吁了口气,雪白的脸转为晕红,低声道:“我倒忘了你已练”

    说到这里,忙即住口开去。

    周星星转过身来,见偷袭之人是个大头瘦身的老者。这人是崆峒五老中位居第四的常敬之。他一拳命中对方要丨穴,见周星星浑如不觉,大感诧异,冲口而出:“你你已练成 金刚不坏体神功,那么是少林派的了”

    周星星道:“在下不是少林派的弟子”

    常敬之知道凡是护身神功,全仗一股真气凝聚,一开口说话,真气即散,不等他住口,又出拳打去,砰的一声,这一次是打在胸口。

    周星星笑道:“我原说七伤拳若无内功根柢,并不管用。你若不信,不妨再打一拳试试。”

    常敬之拳出如风,砰砰接连两拳。这前后四拳,明明都打在对方身上,但周星星笑嘻嘻的受了下来,竟似不关痛痒,四招开碑裂石的重手,在他便如清风拂体,柔丝抚身。

    常敬之外号叫做“一拳断岳”虽然夸大,但拳力之强,老一辈武林人士向来知名。众人见他连出四拳,全成了白费力气,无不震惊。昆仑派和崆峒派素来不睦,这次虽然联手围攻明教,但双方互有心病,昆仑派中便有人冷冷的叫道:“好一个一拳断岳啊”

    又有人道:“那么四拳便断什麽”

    幸好常敬之一张脸膛本来黑黝黝地,虽然胀得满脸通红,倒也不大刺眼。

    宗维侠拱手道“曾少兄神功,佩服,佩服能让老朽领教三招麽”

    他知自己七伤拳的功力比常敬之深得多,老四不成,自己未必便损不了对方。

    周星星道:“崆峒派绝技七伤拳,倘若当真练成了,实是无坚不摧。少林派空见神僧身具金刚不坏体神功,尚且命丧贵派的“七伤拳”之下,在下武功万万不及空见神僧,又如何能挡但眼下勉力接你三拳,想也无妨。”

    言下之意是说,七伤拳本是好的,不过你还差得远呢。

    宗维侠无暇去理会他的言外之意,暗运几口真气,跨上一步,臂骨格格作响,劈的一声,一拳打在周星星胸口。拳面和他胸口相碰,突觉他身上似有一股极强的粘力,一时缩不回来,大惊之下,更觉有股柔和的热力从拳面直传入自己丹田,胸腹之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一呆之下,缩回手臂,又发拳打去。这次打中对方小腹,只觉震回来的力道强极,他退了一步,这才站定,运气数转,重又上前,挺拳猛击。

    常敬之站在周星星身侧,见宗维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已受了内伤,待他第三拳打出时,跟着也是一拳。宗维侠击前胸,常敬之打后背,双拳前后夹攻,皆是劲力凌厉非凡。那知两人拳力到时,便如打在空虚之处,两股强劲的拳力霎时之间均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常敬之明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首次偷袭已大为不妥,但勉强还可说因对方出言侮辱崆峒绝技,以致怒气无法抑制,这第二次偷袭,却明明是下流卑鄙的行径了。他本想合两人七伤拳的威力,自可一举将这少年毙于拳下,只要将他打死,纵然旁人事后有甚闲言闲语,但自己总是为六大派除去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立下一场功劳。那知拳锋甫着敌身,劲力立消于无形,何以竟会这样,当真摸不着半点头脑,只不过右手还是伸上头去,搔了几下。

    周星星对宗维侠微笑道:“前辈觉得怎样”

    宗维侠一愕,躬身拱手,恭恭敬敬的道:“多谢曾少侠以内力为在下疗伤,曾少侠神功惊人固不必说,而这番以德报怨的大仁大义,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讶。旁人怎知周星星在宗维侠连击他三拳之际,运出九阳真气,送入他的体内,时刻虽短,一瞬即过,但那九阳真气浑厚强劲,宗维侠已然受用不浅。他知若非常敬之在周星星身后偷袭,那么第三拳上所受的好处将远不止此。

    周星星道:“大仁大义四字,如何克当宗前辈此刻奇经八脉都受剧震,最好立即运气调息,那么练七伤拳时所积下来的毒害,当可在两三年内逐步除去。”

    宗维侠自己知道自身毛病,拱手道:“多谢,多谢”

    当即退在一旁,坐下运功,明知此举甚为不雅,颇失观瞻,但有关生死安危,别的也顾不得了。

    周星星俯下身来,接续唐文亮的断骨,对常敬之道:“拿些回阳五龙膏给我。”

    常敬之从身边取了出来给他。周星星道:“请去向武当派讨一服三黄宝腊丸,向华山派讨一些玉真散来。”

    常敬之依言讨到,递了给他。周星星道:“贵派的回阳五龙膏中,所用草乌是极好的;武当派三黄宝腊丸中的麻黄,雄黄,藤黄三黄甚是有用,再加上玉真散,唐前辈调养两个月后,四肢当能完好如初。”

    说着续骨敷药,片刻间整治完毕。

    别派各人听道,那也罢了。崆峒五老听到他高吟这四句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拳诀,却无不凛然心惊。这正是七伤拳的总诀,乃崆峒派的不传之秘,这少年如何知道他们一时之间,怎想得到谢逊将七伤拳谱抢去后,传给了他。

    周星星高声吟罢,走上前去,砰的一拳击出,突然间眼前青翠晃动,大松树的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丈之外,地上只留了四尺来长的半截树干,切断处甚是平整。

    常敬之喃喃的道:“这这可不是七伤拳啊”

    七伤拳讲究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这震断大树的拳法虽然威力惊人,却显是纯刚之力。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见树干断处脉络尽皆震碎,正是七伤拳练到最深时的功夫。

    原来周星星存心威压当场,倘若单以七伤拳震碎树脉,须至十天半月之后,松树枯萎,才显功力,是以使出七伤拳劲力之后,跟着以阳刚猛劲断树。那正是效仿当年义父谢逊在冰火岛上震裂树脉再以屠龙刀砍断树干的手法。

    只听得喝采惊呼之声,各派中此伏彼起,良久不绝。

    周星星道:“混元霹雳手成昆一心挑拨六大派和明教不和,后来投入少林门下,法名圆真。昨晚他混入明教内堂,亲口对明教首脑人物吐露此事。韦蝠王,五散人等皆曾听闻。此事千真万确,若有虚言,我是猪狗不如之辈,死后万劫不得超生。”

    这几句话朗朗说来,众人尽皆动容。只有少林派僧众却一齐大哗。

    只听一人高宣佛号,缓步而出,身披灰色僧袍,貌相威严,左手握了一串念珠,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他步入广场,说道:“曾施主,你如何胡言乱言,一再诬蔑我少林门下当此天下英雄之前,少林清名岂能容你随口污辱”

    周星星躬身道:“大师不必动怒,请圆真僧出来跟晚辈对质,便知真相。”

    空性大师沉着脸道:“曾施主一再提及敝师侄圆真之名,你年纪轻轻,何以存心如此险恶”

    周星星道:“在下是要请圆真和尚出来,在天下英雄之前分辨是非黑白,怎地存心险恶了”

    空性道:“圆真师侄是我空见师兄的入室弟子,佛学深湛,除了这次随众远征明教之外,多年来不出寺门一步,如何能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更何况圆真师侄为我六大派苦战妖孽,力尽圆寂,他死后清名,岂容你”

    周星星听到“力尽圆寂”四字时,耳朵中嗡的一声响,脸色登时惨白,空性以后说什麽话,一句也没有听见,喃喃的道:“他他当真死了麽决决计不会。”

    空性指着西首一堆僧侣的尸首,大声道:“你自己去瞧罢”

    周星星冷笑道:“那是移花接木,真的园真还没有死。”

    空性在一旁瞧着,愈来愈怒,纵声喝道:“小子,过来纳命罢”

    这几个字轰轰入耳,声若雷震。周星星愕然回头,道:“怎么”

    空性大声道:“你明知圆真师侄已死,却将一切罪过全都推在他的身上,如此恶毒,岂能饶你老和尚今日要开杀戒。你是自裁呢,还是非要老和尚动手不可”

    空性踏上几步,右手向一头顶抓将下来,这一抓自腕至指,伸得笔直,劲道凌厉已极。

    殷天正喝道:“少主。是龙爪手,不可大意”

    周星星身形一侧,轻飘飘的让了开去。空性一抓不中,次抓随至,这一招来势更加迅捷刚猛。周星星斜身又向左侧闪避。空性第三抓,第四抓,第五抓呼呼发出,瞬息之间,一个灰袍僧人便似变成了一条灰龙,龙影飞空,龙爪急舞,将周星星压制得无处躲闪。猛听的嗤的一声响,周星星横身飞出,右手衣袖已被空性抓在手中,右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血痕,鲜血淋漓而下。少林僧众喝采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少女的惊呼。

    周星星向惊呼声来处瞧去,只见小昭神色惊恐,叫道:“星哥,你你小心了。”

    空性一招得手,纵身而起,又扑将下来,威势非凡。这路抓法快极狠极。周星星平生从未见过,一时无策抵御,只得倒退跃开,这一抓便即落空。

    空性龙爪手源源而出,周星星又即纵身后退。两人面对着面,一个扑击,一个后跃。空性连抓九下,尽皆落空。两人始终相距两尺有余,虽然空性连续急攻,周星星未有还手余地,但两人轻功上的造诣,却极明显的分了高下。空性飞步上前,周星星却是倒退后跃,其间难易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空性始终赶他不上,脚下自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周星星只须转过身来奔出数步,立即便将他遥遥抛落在后了。

    其实周星星不须转身,纵然倒退,也能摆脱对方的攻击,他所以一直和空性不接不离,始终相距在二三尺间,乃在察看他龙爪手招数中的秘奥,看到第三十七招时,只见他左手疾扑而前,使得又是第八招“拿云式”他第三十八招双手自上而下同抓,方位虽变,姿势却和第十二招“抢珠式”相同。这些招式的名称,周星星自是一无所知,但出手姿势,却每一招都看得分明,记得清楚。

    原来那龙爪手只有三十六招,要旨端在凌厉狠辣,不求变化繁多。空性中年之时曾数逢大敌,但只要使出这龙爪手来,无不立占上风,总是在十二招以前便即取胜,自第十三招起,只是自己平时练习,从未在临敌时用过,这一次直使到第三十六招,仍未能制服敌人,那是平生从所未有之事。到第三十七招时,已迫得变化前招,寻思:“这小子不过轻功高明,身形灵便,一味东躲西闪而已,倘若当真拆招,未必挡得了我十二招龙爪手。”

    周星星这时却已看全了龙爪手三十六式抓法,其本身虽无破绽可寻,但乾坤大挪移法却能在对方拳招中造成破绽,只是心下踌躇:“此刻我便要取他性命,亦已不难,但少林派威名赫赫,这位空性大师又是少林寺的三大耄宿之一,我若在天下英雄之前将他打败,少林派颜面何存可是要不动声色的叫他知难而退,这人武功比崆峒诸老高明得太多,我可无法办到。”

    正感为难之际,忽听空性喝道:“小子,你这是逃命,可不是比武”

    周星星道:“要比武”

    空性乘他开口说话而真气不纯之际,呼呼两招攻出。周星星纵身飘开,口中说话继续接了下去:“也成,要是我赢得大师,那便如何”

    这几句话中间语气没半点停顿,若是闭眼听来,便跟心平气和的坐着说话一般无异,决不信他在说这三句话之间,已连续闪避了空性的五招快速进攻。

    空性道:“你轻功固是极佳,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却也休想。”

    周星星道:“过招比武,谁又能逆料胜败晚辈比大师年轻得多,武艺虽低,气力上可占了便宜。”

    空性厉声道:“要是我在拳脚之上输了给你,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周星星道:“这个可不敢当晚辈输了,自当听凭大师处分,不敢有半句异言。但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便请少林派退下光明顶。”

    空性道:“少林派之事由我师兄作主,我只管得自己。我不信这龙爪手拾掇不了你这小子。”

    周星星心念一动,已头了主意,说道:“少林派龙爪手三十六招没半点破绽,乃天下擒拿法中的无上绝艺,只不过大师练得还有一点儿不大对。”

    空性怒道:“好罢你要是破解得了我得龙爪手,我立即回少林寺,终身不出寺门一步”

    周星星道:“那也不必”

    两人如此对答之际,四周众人采声如雷,越来越是响亮。

    原来两人口中说话,手脚身法却丝毫不停,只有愈斗愈快,但说话得语调和平时一模一样,绝无半点停顿气促。当空性说“你轻功固是极佳”这句话时,左手五指急抓而下,说到 “却也休想”时,语音威猛,双手颤动,疾拿三招。两人边斗边说,旁观众人得喝采声始终掩盖不了二人的语音。

    周星星最后说到“那也未必”时,陡然间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得落在数丈之外。

    众人只瞧得神眩目驰,若非今日亲眼目睹,决不信世间竟能有这般轻功。青翼蝠王韦一笑自负轻功举世莫及,这时也不禁骇然叹服。

    周星星身子落地,空性也已抢到他的身前,却不乘虚追击,大声道:“咱们这就比了吗”

    周星星道:“好,大师请发招。”

    空性道:“你还是不住倒退麽”

    周星星微微笑道: “晚辈若再倒退半步,便算输了。”

    明教中冷谦,周颠,说不得诸人,天鹰教的殷天正,殷野王,李天垣诸人身子难动,眼睛耳朵却一无阻碍,听得他如此说法,都是暗吃一惊。他们个个见多识广,眼见空性僧得龙爪手威猛无俦铸,便要接他一招,也极不易,周星星武功虽然了得,但就算能胜,总也得在百余招之后,攻守趋避,如何能不退半步均觉这句话说得未免过于托大。

    只听空性道:“那也不必赢要赢得公平,输要也输得心服。”

    一言甫毕,喝道:“接招”

    左手虚探,右手挟着一股劲风,直拿周星星左肩“缺盆丨穴”正是一招“拿云式”周星星见他左手微动,便已知他要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