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崖还记得当时的洞府所在。

    赶到的时候, 却听见一阵喧闹。

    有人说：“这是我们清光峰的地方。”

    另一人说：“这个洞府靠近灵脉，灵气浓郁易于修炼，却十年都没有人居住。你们清光峰与其白白空置, 还不如让给我们。”

    明崖再三回忆确认, 他的洞府的确在这里。

    他以前是陆一带过来的，寄住在清光峰，和章晋相隔不远。那时候他不是玉霄宗的人, 住的地方不算好, 很偏僻，灵气也很稀薄。

    成为长老之后, 他依然在清光峰, 只是换了了一个新的洞府，新的比以前好很多。

    明崖没想到，十年没回来, 差点进不了山门就算了，连住的地方都要被人抢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飞速赶回来的章晋。

    “我们就喜欢空着, 凭啥让给你们？我们就是把它拆了种菜，种出来的也是清光峰的菜，你管得着吗？清光峰庙小, 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章晋来得很快。

    明崖正准备上前, 章晋却传音道：「你先别过来, 过来就不好玩了。」

    明崖远远看着, 站在清光峰弟子们的后面, 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明崖不知道章晋打的什么算盘，但也听话没有过去。

    破晓峰那人说：“同在一个宗门就该互帮互助，清光峰和破晓峰都属于玉霄宗，两峰弟子都是玉霄宗弟子。我们破晓峰人满为患，清光峰却占着绝佳的洞府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资源？”

    章晋说起话来，连画风都和其他人不一样，连珠带炮一长串：“得了吧，就你这出息，别说靠近灵脉的洞府，就是躺灵脉里修炼也还是这个鬼样子。你们破晓峰人多，难道不是你主动拜进去的吗？抢不到好住处就来欺负我们清光峰，陶秋，几年不见，你修为没什么长进，脸倒是越来越大了。”

    陶秋显然熟悉他的路数，并没有被激怒：“十年了，连归鹤山屏障都早就消失了。我知道你和明崖关系好，不忍心旧友故去，可承认他早已经死了，有那么难吗？”

    明崖：“……”

    这就是章晋说的好戏？

    “噗——”

    章晋没忍住，大笑出声。

    陶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说道：“宗门资源向来按实力分配。我们不如切磋一场，技不如人，就乖乖把地方交出来。”

    非常无耻了。

    破晓峰一向竞争激烈，陶秋元婴后期，在其中也不过是中上游。

    而清光峰排行靠后，修为最高的章晋只是元婴中期。

    陶秋一边享受破晓峰诸多好处，一边还想来抢占别人的资源。

    陶秋已经做好被章晋骂一顿的准备。

    谁知章晋欣然道：“好啊。倘若你技不如人，在场的破晓峰弟子，都不可再踏入我清光峰。怎么样？”

    陶秋没反应过来：“什么？”

    章晋问道：“只要出手的是清光峰的人，都可以吧？”

    陶秋见他表情，有些迟疑。

    章晋怕他不上套，又退一步：“在场所有清光峰的人。”

    陶秋：“你想做什么？”

    章晋：“你就说答不答应。”

    陶秋迟疑片刻，道：“好。”

    陶秋扫了一圈，皱眉问道：“难道你要和我打？”

    谁都知道，宗门内部常有切磋，唯有清光峰大师兄是个异类。向来只喜欢动嘴皮子，一到动手的时候就脚底抹油。

    可在场所有人，的确只有章晋修为最高。

    “你们还没见过我出手吧？”

    章晋冷笑一声，两只手聚拢在一起，按压手指，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声。

    明崖：“……”

    没眼看。

    陶秋面色凝重些许。

    章晋毕竟是清光峰峰主首徒，清光峰大师兄。

    陶秋是元婴后期，却因为没有见过章晋出手，拿不稳他的真正实力。

    他沉声道：“既然如此，出剑吧。”

    与此同时，周围弟子都向四周散开。

    明崖眼尖，发现有人连留影石都准备好了，估计是为了记录清光峰大师兄第一次出手。

    因为众人散开，原本在人群背后的明崖反而出现在圈里。

    明崖见状也准备后退，却被章晋伸出胳膊揽住。章晋站在明崖右侧，左臂亲亲热热在明崖肩上揽了一圈。

    “做什么？”

    明崖浑身不自在，一把甩开他的胳膊，冷声问道。

    章晋笑起，亮出一口白牙：“想不到吧，你们今天还是见不到我出手。”

    众人：“？”

    “小明！交给你了！干翻他！”章晋拍拍明崖的肩，迅速退后。

    人群中央，只剩下明崖和陶秋两人。

    陶秋愣了愣。

    反应过来之后，他捂住腹部，笑得直不起腰：“章晋，你可真是个人才。”

    明崖倒是无所谓。

    甚至可以说，正合他意。

    “出剑吧。”明崖淡声道。

    “你是谁？一个元婴初期，也值得我出……”

    陶秋眯眼打量他，出口嘲讽道。

    却见明崖取出一柄长剑。

    寒光凛凛，剑身从中间竖着分为两种颜色。

    一半洁白如新雪，一半漆黑如浓墨。

    陶秋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自然是听说过这柄剑的，甚至前不久还胡扯说这柄剑的主人已经死了。

    “我是明崖，可值得你出剑？”

    明崖眉目疏阔，不愠不火，竟是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陶秋后悔了。

    他这个元婴后期，对上这个元婴初期，只感觉心底发虚。

    谁不知道，十年前金丹期的明崖就越级战胜了所有元婴期对手，夺得论剑台魁首之位。

    被章晋坑了。

    众人都看着，是他主动提出切磋，临阵脱逃只会留下笑柄。

    陶秋迟疑不语。

    修真界不少人分析过明崖越级挑战的原因。

    他无论是天赋、体质、战斗经验，还是所用的本命灵剑，抑或所学剑术，都是顶尖的，万中无一。

    很显然，他在成名之前，就已经拥有了顶级的资源，才能各个方面都完美无缺。

    甚至连运气都很好。

    当时论剑大比是抽签制的，明崖不止一次抽签落空，不需要比试就能直接晋级。

    不乏有人怀疑有问题，却在看见他出剑后闭嘴。

    这种实力，没有做手脚的必要。

    明崖微微笑起：“你想直接认输？”

    “噫——”章晋拖长了声音，摇头晃脑。

    有了章晋带头，其他清光峰弟子也跟着发出嘘声，各个表情夸张，还都各有特色，宛如大型戏精表演现场。

    明崖：“……”

    突然不想和他们站在一起了。

    陶秋一咬牙，取出本命灵剑。

    破晓峰斗争激烈，这柄剑陪他一路走来，从底层慢慢向上爬。

    却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知必败的结局还要出手。

    陶秋刚拔出剑就使出绝招。

    他速度极快，手中长剑幻化出千万虚影，如密雨斜侵。

    各个都是虚影，各个都是杀招，虚实转换只在陶秋心念一动间。

    防得了一柄剑，防不住千千万万柄剑。

    “卑鄙！”章晋骂道。

    这一招章晋也学过，是花了很多积分才换来的。

    切磋不出杀招，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毕竟是同门，受伤很正常，闹出人命却太过难看。

    破晓峰弟子也面色各异。

    明崖摇摇头。

    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别说离婴和殷翎，连他都看不上眼。

    打成群的凶兽可以用，压制比自己弱的修士可以用，对上重视防御的修士可以用。

    可陶秋现在对他用，却大错特错。

    剑修之道，在于一往无前，以力破之。

    见他摇头，章晋心下一沉。

    难道这家伙修为升太快，战力没跟上？

    明崖平平伸出剑，凌厉剑气萦绕周身。

    陶秋还在分神操纵千万虚影，就见明崖剑尖停在他心口寸许远的距离，剑气划破心口衣衫。

    而那些繁复莫测的虚影，被明崖周身剑气尽数破去。

    一剑破万法。

    他不需要防御。

    明崖收剑：“你败了。”

    陶秋还停在原地，怔愣不语。

    章晋激动极了，刚要跳过来，就见明崖转向一个方向，躬身行了个礼。

    几乎所有人都在注意明崖，他们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袍老者站在树下，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

    众人心惊，忙低头道：“拜见太上长老。”

    不过是一场切磋，怎么把隐退已久的太上长老给引来了。

    众弟子心下嘀咕，面上却都恭敬端庄，不敢露出丝毫不敬。

    谢怀远淡声道：“既然已经晋入元婴，你就搬去主峰吧。”

    众人不敢说话，却都凝滞片刻，怀疑自己听错了。

    主峰是玉霄宗的权力中心，唯有修为在出窍期以上，而且受到宗门信任的修士才可以在主峰拥有洞府。

    整个人界最粗的一条灵脉，就在主峰之下。

    明崖应道：“是。”

    章晋问道：“太上长老，那现在这座洞府怎么办？”

    如无意外，章晋就是未来的清光峰峰主。他问得直接，谢怀远也没有生气：“这是你们清光峰的事，空着也行，种菜也行。”

    很明显的态度。

    陶秋脸色白了几分，把头又低了些许，只期望太上长老没有闲工夫理会他。

    谁知谢怀远眼神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既然对目前的住处不满意，那就别住了。”

    谢怀远对明崖道：“你跟我来。”

    其他弟子都很识相，迅速散去，离两个人远远的。

    章晋走到陶秋身旁，拍拍他的肩，问道：“爽吗？”

    陶秋还没说话，旁边就有清光峰弟子问道：“大师兄，你究竟是怎么安稳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的？”

    章晋摸摸下巴：“可能靠我无与伦比的俊美吧。”

    -

    对于谢怀远，明崖已经好奇很久了。

    谢怀远是曾经挽救过整个人族命运的人，也是他的外祖父。

    明崖在论剑台上见过他。

    那时候，这个曾经的仙门之首坐在高台之上，连宗主都要对他礼让三分，明崖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平淡的声音。

    而此刻谢怀远走在他身前。

    这个注定被记在历史中的人，已经因为寿元将尽显出老态，两鬓生出白发，背部微微佝偻，比明崖还矮了些许。

    走到无人处，谢怀远停下。

    他仰头看着明崖，细细打量他的五官，神色很复杂。

    有怀念，有叹息，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温情。

    谢怀远缓缓道：“你很像我的女儿。”

    明崖没有说话。

    他对谢怀远其实一直心怀防备。

    毕竟除了这点血缘关系，两人近乎陌生人。对方修为高深，哪怕早已经隐退，也依然声名赫赫，随手可翻云覆雨。

    谢怀远痛恨魔族，曾经带领人族抵抗魔界，作风强硬果决，是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而明崖身上还有一半魔族血脉。

    “别害怕。”谢怀远顿了顿，问道，“你的父亲是谁？”

    明崖微怔，涩然道：“我也不知道。”

    他还在森罗殿的时候，多次去来风楼接玉霄宗的任务，就是想知道母亲的线索，想看看她曾经守护过的宗门，想离她以前的生活更近一点。

    而对于父亲，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谢怀远不再说话，明崖也不敢多言，两人之间的气氛生硬而尴尬。

    片刻之后，谢怀远问道：“我想以我的名义把你师父请过来，可以吗？”

    明崖听他提起殷翎，心下一紧。

    关于他的师父，别人不知道，谢怀远想知道却不难。

    无论是通过陆一，还是归鹤山一行的修士，都能得到答案。

    老人努力放缓声音：“别怕，我只是想见见他。”

    明崖还是迟疑。

    其实这正和明崖心意。

    之前他让殷翎回森罗殿，就是害怕殷翎身份暴露会有危险。

    而如果是谢怀远亲自请人过来，自然不会有问题。

    明崖谨慎问道：“为什么？”

    谢怀远思忖道：“你以前没有父母陪着，只有这一个熟悉的长辈。刚到新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受。”

    沉默片刻，谢怀远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多为你做什么了。”

    -

    正殿空旷。

    殷翎和白疏坐在案前，白疏面前放着一盘瓜子，殷翎则在检查这十年的情况。

    森罗殿现在用的体系是殷翎建立的，长老们照着用下来，并没有出太大问题。

    既然权力已经彻底从招月手里拿回来，体系也已经建好，殷翎不需要再像以前一样亲自处理事务，隔一段时间检查一次就行。

    白疏嘎吱嘎吱嗑着瓜子：“你做得很好。”

    殷翎很怀疑：“你从来不管事，知道我做了什么？”

    “有些还是能看懂的。”白疏点点头。

    殷翎想起原著里的结局，问道：“你以前就不怕森罗殿被他们玩没了？”

    白疏道：“无所谓。命都快没了，谁还管得了那些。”

    殷翎问道：“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白疏道：“你不用担心，会好的。”

    殷翎皱了眉。

    白疏还是不肯说。

    可如果会好，为什么原著里他到最后都没有好，甚至身体每况愈下，最后败给主角只能自绝身亡。

    殷翎道：“即便是仙丹也效果有限，想要治本还要找到病因才行。”

    白疏见他的样子，竟是笑了：“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和小时候很不一样。”

    殷翎握笔的手紧了紧：“有什么不一样？”

    “小时候很好糊弄，现在却糊弄不过去了。”白疏摇摇头，“当时不该让你去蛇林的，不过这种性子也挺好。”

    “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殷翎没有被他绕过去。

    白疏轻叹一声：“病因我知道，治本的法子也有，只是还没到时候，你不用担心。”

    殷翎没有放下疑虑，桌上出现一堆玉盒，全部推向白疏：“这里还有些丹药，你也一并拿去吧。”

    都是当时在仙殿里，其他修士强行塞给他的。

    殷翎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有很多归鹤山得来的宝物。

    “别，你碰掉我瓜子了。”白疏低头看着地上洒落的瓜子和瓜子壳，嫌弃地瞥了眼那些玉盒。

    “瓜子有的是。”殷翎一扬手，漆黑的地板上，突兀现出小山般的宝物。

    “哇。”

    白疏眼睛盯着宝物不放，却道，“这些都是你的，我不能要。”

    殷翎心下暗笑：“你拿走就好。”

    原以为白疏会全部收入囊中，却见他挑挑拣拣许久，只拿走了一些好看却对殷翎没有什么作用的法宝。

    殷翎微怔：“那些我都不用。”

    白疏摆摆手：“你保护好自己，我才能放心。”

    “那你把丹药都收下。”

    白疏回到案前，翻看那一堆玉盒。

    玉盒上有标签，明确写了各种丹药的名字和功效，白疏只拿走恢复类的，剩下的又都推了回去。

    殷翎注意到其中一个玉盒：“服用之后，必然提升一级修为。你不要这个？”

    “不要。”

    殷翎劝道：“修为自然是越高越好。”

    以白疏现在的修为，升一级可能需要数百年。

    “你留着吧。”白疏眼都没抬。

    殷翎不能理解：“我只是金丹期，你是分神期，我们谁用更划算？”

    这个铁公鸡以前斤斤计较的劲头去哪了？

    白疏低头剥瓜子壳：“只要能对你有好处，没有什么划算不划算。”

    殷翎还要再说，却见白疏身前出现一道影像。

    影像还没完全呈现，懒洋洋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谢怀远那个老不死的传话，要请你家小孔雀去玉霄宗做客。”

    这语气……

    殷翎扬了扬眉，看向影像中斜斜窝在王座里的魔界之主。

    九幽魔尊看见白疏身前桌面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瓜子壳，像是吃了一惊，又看见白疏身旁不远处的殷翎，面色玩味起来：“哟，小孔雀也在啊。”

    白疏面色不好：“他不能去。”

    “那老东西请人，我可拒绝不了。收拾收拾吧，别给我添麻烦。”身旁有素手递上葡萄，九幽就着那只手把葡萄含进嘴里，画面随之消失。

    白疏问他：“你去不去？”

    机会难得，自然要去。

    殷翎还以为要再等些时候。

    殷翎却有点好奇白疏和九幽的关系。

    他问道：“如果我不想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