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翎语气淡然。

    短短六个字, 却让明崖忍不住颤抖。

    明崖心里一团乱麻。

    他本来打算慢慢铺垫，谁知道这人直接就给说出来了。

    殷翎身上冒着冷气，明崖的眼神锋利如刀。

    地上不孝子狠狠一抖, 刚抬起的头又低了回去：“仙师息怒仙师息怒, 是小的眼瞎认错人了。小的不该污蔑小仙师，你们怎么可能偷东西。那小贼现在都应该十七岁了，也不可能会是这个模样。”

    谁知道殷翎的目光更冷了。

    殷翎对村民说：“你们走。”

    他面上波澜不惊, 明崖都抖了抖。

    村民们面面相觑, 有些犹豫。

    有少年鼓起勇气问道：“我们丢了东西，不知仙师可否帮忙找回？”

    他自然不是怀疑殷翎, 只是觉得修士神通广大, 无所不能。

    殷翎向地上睨了一眼。

    不孝子整个人都被抓到半空，头朝下狠狠颠了两下。

    一个储物宝石从衣襟里掉出，碎在地上。

    一大堆东西凭空出现。

    有些金银玉器, 还有些杂物。那些金银玉器，一看就是村民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宝贝。

    村民们一拥而上, 迅速把自己的东西捡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踹那不孝子几脚，骂他几句。

    村民们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不孝子不但贼喊捉贼，还把锅扣在别人头上, 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不孝子落在地上, 顶着一头唾沫星子, 惨白着脸。

    村民们都散了, 剩下的东西都是不孝子的。

    他看着那堆东西犹豫不决, 想捡又不敢的样子。

    他迅速拿走几个贵重的小物件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回头看殷翎脸色。

    殷翎面似寒冰，道：“滚。”

    不孝子麻溜地滚了。

    他两腿颤抖，在斜坡上被石头上滑了一跤，还真的是滚下去的。

    -

    人都走光了。

    荒芜的坟茔之旁，只剩下殷翎和明崖两人。

    明崖依然背对着殷翎，整个人都僵直着。

    脚步声响起。

    殷翎走到明崖身前，问道：“明日天？”

    明崖死死盯着鞋子，不敢抬起头来。

    殷翎问道：“难道你也想说，是刚才那人认错了？还是说，你是明崖的弟弟，所以两人长相相似。”

    明崖咬了咬唇，只是摇头。

    他不是没想过那么说，可那便是再次欺骗。

    明崖闷声道：“是我骗了你。我错了，你别生气。”

    现在的殷翎，让他感到陌生和害怕。

    殷翎低低笑了一声：“是我太过自负。”

    难怪石涣要杀他。

    难怪一提到明崖这个名字，小孩就变得怪怪的。

    难怪自从见到明崖之后，沙雕系统便很少开口刷存在感，更是对有些原剧情遮遮掩掩支支吾吾。

    难怪每次他稍微和灵秀聊了两句，沙雕便开始嚷嚷，生怕他给灵秀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印象，却从来不去管明崖。

    很多奇怪的细节都有了解释。

    是他太过自负。

    他早就知道明崖有秘密，却从来都不去管。他只在乎主角的下落，觉得这个小孩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人界无人会将明崖当做真正的孩童看待，只有他还真信了。

    他这个，和明崖朝夕相处的人。

    明崖抬起头来，只见殷翎身上，又出现那种颓然之气。

    他心里揪紧，央求道：“师父，你不要这样。”

    殷翎看着他，面上如千里冰封。

    “果然在这里。”又有人来了。

    明崖回头看见来人，沉下脸色：“你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陆一老神在在：“我说的事情，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明崖断然拒绝。

    陆一回头看向殷翎，有些意外：“这你也要跟过来？”

    原著主角每年都会独自来这里祭拜。

    陆一觉得，肯定是殷翎缠着明崖非要过来的。

    毕竟这是主角脆弱的时刻，稍微安慰一顿，就能刷很多好感。

    殷翎看向陆一，眼瞳漆黑，冷淡道：“你是谁？”

    他自然见过陆一，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玉霄宗，陆一。”陆一微扬下颌，有些轻蔑之意。

    殷翎问他：“来做什么？”

    陆一道：“收徒。”

    殷翎面色不变，看向明崖。

    “不是！”

    明崖扭头对陆一说，“你别说话。”

    陆一轻哼一声。

    他看着殷翎，却是肆无忌惮：“你还是别缠着他了。以你筑基期的修为，什么也做不了，只会拖累他。”

    殷翎想起原著剧情，点点头，对明崖道：“倒是我耽误了你。”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明崖只觉得心口像被利刃扎穿，鲜血淋漓。

    明崖跑到殷翎身前，不敢拉他的手，只好牵住他的衣袖：“不是，是他瞎说的，你怎么可能拖累我。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不会跟他走，我的师父只有你一个人。”

    陆一啧啧称奇，问明崖：“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么？你知道你的父亲在哪里么？你知道是谁害了他们么？你还有那么多仇恨未了，在这里祭奠养父有什么用。二十年一次的论剑大会，整个人界都会关注，你就不想参加么？”

    明崖冷了脸：“那些都是我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一啧啧称奇：“他在利用你，你竟然还这么维护他？”

    能把满心复仇的主角搞成这样，这个殷翎可真是不简单。

    “利用？”殷翎笑了笑。

    陆一恳切道：“如果你真心为他好，更应该放他离开。他跟着你，只能隐姓埋名。你也知道，他以后的路不好走，你又能帮到他什么？”

    殷翎不语。

    明崖却恼火了，再顾不上陆一的身份，怒叱道：“你闭嘴！”

    陆一冷了神色：“不知好歹。”

    殷翎不再说话，兀自取出两块碎玉。

    他将两块碎玉对接，玉牌之上，赫然是“玉霄宗明崖”五个字。

    这是在蛇林里捡到的，明崖的身份玉牌。

    源源不断的魂力从殷翎手中逸出。

    陆一感受到那股魂力，略微皱了眉。

    殷翎并不是全然不在乎玉牌。

    这两年里，他已经将玉牌中的关窍摸得差不多。只是修复需要大量魂力，他觉得不值得罢了。

    殷翎面色极其冰寒，像是憋着口气一般。

    玉牌很快就恢复如初。

    明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想要抢下玉牌：“是我，你不用……你不用这样。”

    殷翎挥开他的手，闭目将神识探入玉牌。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色：“果然是你。”

    明崖脸色惨白。

    陆一面色沉凝。

    他发现，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

    殷翎将修好的玉牌扔了过去。

    明崖仓促接好，只听见殷翎说：“把你的东西拿走。”

    明崖猛地抬头：“你要赶我走？”

    殷翎对陆一说：“带他走吧。”

    “我不走！”

    殷翎静静看向他。

    明崖忍住泪意，颤声道：“你之前说，就算我后悔，你也不会放我走。”

    殷翎说：“这次是我后悔了。”

    “我不想走，我只想陪着你。”

    “你说以后的事情可以改变。”殷翎叹了口气，直呼他的名字：“明崖，我试过相信你。”

    明崖心里一恸。

    殷翎接着说道：“你给过我希望，可现在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他还是能拿到剑谱。

    他还是喜欢灵秀。

    他还是想进玉霄宗。

    他还是要上论剑台。

    这一切没有任何区别，他做了那么多，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殷翎面上，又浮现之前那种无能为力的颓然。

    明崖央求道：“我不会杀你，你不要赶我走。”

    殷翎像是不耐烦了。

    刀光一闪，银月刀抵在明崖心口。

    一剑穿心，是原著里原主的死法。

    殷翎冷然道：“走。”

    明崖不动，只是摇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殷翎看了他许久，明崖眼里满是倔强。

    殷翎总不能真杀了他。

    殷翎问道：“为什么？去了玉霄宗，你有更广阔的天地，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身边。”

    明崖红着眼睛，他害怕极了，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我不想离开你。”

    殷翎道：“可我不愿留下你，你会杀我。”

    明崖焦急道：“我喜欢你，怎么可能会杀你？”

    殷翎怔了片刻，反倒笑了：“你懂什么喜欢？”

    “我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还太小，不明白。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得偿所愿的。”殷翎不知想起什么，面上竟生出些悲凉，“你喜欢我，和不会伤害我，是两回事。”

    明崖哑声道：“你怎么才肯相信？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

    他哭了出来，胡乱抹了把眼泪，话里满是委屈：“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是谁和你说的以后，你愿意相信他，却不愿意相信我吗？”

    眼泪模糊了视线。

    明崖看过去，竟然隐隐约约觉得，殷翎的面色和缓些许。

    殷翎对他说：“你走吧，去论剑台，长大了以后再来找我。”

    明崖道：“我不想去。”

    殷翎伸手摸摸他的头：“别让我生气。”

    每一次摸摸明崖的头，小孩都会乖乖听话。

    明崖抽噎道：“那你现在生气吗？”

    “刚才有点。”

    “你不要生气，我去。”

    明崖走过去，在殷翎腰间紧紧抱了一下。

    “师父。”

    明崖哑声唤他，眼泪洇湿殷翎身前一块布料。

    -

    陆一带着明崖离开之后，殷翎在山上站了很久。

    他取出护灵玉，伸手摩挲。

    不久之前，残魂颤动，像是恨不得突破而出一样。

    殷翎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自然是没有回应的。

    残魂微微闪烁，现在又安定下来。

    殷翎收起护灵玉。

    他眼里冷了几分：「沙雕。」

    沙雕系统没有回应。

    「沙雕，出来。」

    沙雕系统瑟瑟发抖，就是不吭声。

    突然间，沙雕感觉画面开始忽明忽暗，各种警报声音响个不停。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蛇林里，刹那间失去所有信号的恐惧。

    殷翎闭目探进眉心识海，神识绕着一个光点，淡声道：「你再不说话，以后都别想开口了。」

    「爸爸，我错了！」沙雕瑟瑟发抖。

    「你骗我。」殷翎冷冷笑道。

    沙雕嘤嘤嘤：「爸爸，我要是不骗你，你当时直接就把明日天杀了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把原著给我。」

    「什么？」沙雕愣住。

    殷翎不再多话。

    沙雕惊道：「卧槽，我书呢？」

    殷翎识海中，出现一道厚书的虚影。

    沙雕颤声道：「爸爸，我向你发誓，我只骗过你明日天的身份，别的剧情都是真话。」

    殷翎道：「嗯，别的你都直接说不知道，你个废物。」

    沙雕：「……」

    嘤嘤嘤。

    预想中的风暴没有到来，沙雕隐隐觉得，宿主心情还不错？

    他小心翼翼问道：「爸爸，你怎么就放他走了？」

    殷翎道：「他不该跟在我身边。」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你不想他走，为什么还要赶他离开？」

    殷翎叹了口气：「他太依赖我了。」

    「那不是好事吗？我们都不用抱大腿了。」系统还记得他最早给殷翎提的完美计划。

    殷翎摇摇头，不再说话。

    -

    明崖御剑跟着陆一，一路沉默。

    接近一个小城时，却道：“下去看看。”

    陆一不解，却没有阻拦。

    明崖走入小城市肆中。

    四周都是叫卖的人，他和陆一衣衫华贵，不停有人想要搭话。

    明崖直直走向一个摊子。

    小贩喜上心头，正要开口，却见明崖抬头看他一眼，满面都是寥落，还带着泪痕。

    小贩悻悻止了声。

    明崖弯下腰，选了两只一模一样的纸鸢。

    明崖付好钱之后，和陆一慢慢走着。

    明崖缓缓抚着纸鸢，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永远陪着他？”

    “他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陆一也觉得他天真。

    明崖茫然问道：“那如果两个人都想和对方一直在一起，该怎么办呢？”

    陆一想了想：“结为夫妻，同进同退，气运相连。生同衾，死同穴，连死亡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