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这天,汪立栋带了一身寒气,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先给方箭打了个手机,哈哈笑着说:“方老弟,好久没见面了,非常想念呀!今晚我坐东,在一块儿坐坐吧?”
方箭想,这个老狐狸,嗅觉真灵敏哪!就说:“好,好!尊敬不如从命吧!”
汪立栋说:“那好!咱们不上饭店怎么样?愚兄今天设个家宴,品尝点儿地方风味儿。”
方箭估计汪立栋设家宴,就会安排个小节目的。上几次,那几个“风味”,都是先在他的狐狸窝里品尝了,后来又带到了杏园。
傍晚,到了汪立栋在东南郊山坡上的那个家,室内有暖气,挺热。方箭一进门就脱了西装、羊毛衫。那个肤色微黄却描眉画眼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孩子六儿张着,先接了他的衣服去挂在衣架上。又是沏茶,又是拿香蕉。方箭见过六儿好多次了。一时没看见别的女子,就想,你还能把这小蜜送给我?你吃过的,送给我,我也不要。
之后,就是六儿安排二人吃饭喝酒。边吃边聊,汪立栋就把话题往k-3号工程上引。方箭说:“至今市里还没批下来。”汪立栋说:“项目定下来,可一定得给我呀!这是块大肥肉,我抓到了,明年的日子就好过了。”方箭说:“老兄先别急,要是市里把项目指定一个单位施工,我说了就不算了。”汪立栋说:“那种可能性很小。你厂的项目,你又自筹四千万,市里还能指定别人干?”方箭瞪瞪他:“不可掉以轻心哪!市建委让施工项目都得招标竞标哩!你竞不上,可就怪不得我了。”汪立栋狡黠地一笑:“招标,还有个内部倾斜的问题呢。虽说成事在天,可还有个事在人为嘛!何况,我这是专门搞化工建设的,林局座能胳膊肘子往外拐?来,预祝我们的合作成功,干杯!”
喝到四五分数,六儿就起身邀请方箭到客厅跳舞。方箭跟她跳了一支曲子,也是一本正经。回到餐室又喝,到六分数时,汪立栋对六儿示了个眼色,六儿就走了。汪立栋的那一双细长的狐狸眼中的小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对方箭说:“今儿个我送老弟一件独具特色的小礼品。”
方箭以为是六儿去卧室做准备了,摇摇头:“不不,小弟不夺人所爱!”
汪立栋笑笑说:“不是六儿。你一看,就明白了!”方箭就跟着汪立栋穿过客厅,来到卧室门前。汪立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门开了,六儿伸出头来,说:“准备好了!”就出了门。
卧室挺大,中间拉了一道长长的垂地账幔。汪立栋走在前边,伸手掠开账幔,对方箭说:“老弟,请!”
方箭一看里边,红木茶几上,用一块红丝绒盖着个两头翘起的物件。汪立栋示意方箭“揭幕”。方箭掀开那块红丝绒一看,不觉吃了一惊。一个女子上穿着金黄色的胸衣,下穿一件金黄色的小内衣,蜷曲身子,仰卧在一个椭圆形的红木托盘里。头上扎着金黄色的绸带。两只手腕用金黄色的丝带绑在脚腕上,双手合十。虽用金黄绸带蒙着双眼,却看出十分年轻,且是小圆脸儿。近前细看,女子颈子上还用金黄色的链子系着一只金光闪闪中间有个方孔的大铜钱状的圆牌子。
“啊呀!这实在是太绝了!”方箭禁不住赞叹起来。
“怎么样?不虚此行吧?快到了鼠年了,愚兄送给老弟一只金元宝!你看,她这个形状像不像个大元宝?哈哈!元宝元宝,招财进宝!祝老弟鼠年大吉大利,财运官运桃花运运运亨通!”汪立栋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方箭大喜,忙说:“谢谢!谢谢老兄!”又问,“这样拴时间长了,她能行吗?”
汪立栋说:“拴个十几分钟问题不大。如果她累了,你就解开。”又指指一旁茶几上的酒、菜、茶,“你还可以跟她一块儿共进晚餐。好了,兄弟,由你品尝吧!愚兄告辞了!”
汪立栋和六儿去了别的房间。
方箭前后左右欣赏了那只“金元宝”一番,先低下头去亲那小嘴儿。顿时,他闻到了一股子野草和野花的香气。女子任他所为,一声不吭。他端过一杯酒,让她喝了,再喂她吃菜,喝茶。怕时间长了,绑得她难受,就解开她的双手双脚,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
当他取下她眼睛上蒙的黄绸时,被灯光一映,她细眯着眼睁不开。待她适应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他时,方箭的心不觉一颤。
“多大了?”
“十八。”
“真的是十八?”
她点了点头。
“接过客吗?”
她又点了点头。
“接过多少?”
她闭口不答。
“老汪吃过你?”问了,又想等于白问,还破坏了情绪。
“没有。”
“没病吧?”
“没有。”
她活动了一下肢体,就为他倒酒、夹菜,并双手捧杯敬酒,柔声说:“先生,祝您吉祥如意!”
方箭拿起女子胸前垂着的那枚带方孔的金色圆牌子“大钱”看了看,上边铸着“招财进宝”四个字,更是兴奋异常:“好!有你这小财神仙女的祝福,我一定会打响1996年的新春第一炮!”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方箭又让她躺到那椭圆形的红木托盘中去,拴住手脚,摆了个金元宝状。他托着她的小脸儿,吻着,问:“说实话,老家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女子说:“我是个山里丫头,您叫我三妮儿就行。”
她的真名叫槐花。
前些日子,林梦珠几乎每天都找他。他也觉得如此下去,不是个长久之计。可又没法摆脱她。真想找个年轻小伙子替自己去值夜班。可这样的小伙子又上哪儿去找?即使找到了,小伙子敢去吗?林梦珠接受吗?可巧,林梦珠参加市经委组织的一个学习参观团到深圳、珠海去了,要过半个月才能回来。方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眼下,汪大老板送了个比林局座要年轻一半的小玩艺儿给他,真使他心花怒放。
晚上七点多,当夜色罩住了城市时,他开了车来,六儿用黑布蒙了槐花的眼睛,反绑了她的双手,把她领到方箭的车里,又绑住了她的双脚。六儿把那个红木托盘和一兜黄绸也放进车里,关上车门,拉方箭到一边,悄声说:“你别给她钱。汪总这边一块儿给她。”
红木托盘是老造反司令全羊馆老板霍汉东设计、找木工给做的,为防止人仰在上面硌得慌,还定做了红丝绒面的丝棉垫子放在里头。在移交槐花时,把托盘、垫子、金黄色的内衣和绸带,都给了汪立栋。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夜里就悄悄下起来了。荷叶起床后,刚一开门就惊喜地叫了一声,只见外边的冬青上、泡桐上,全落上了一层白雪。她忽地想起了今日是星期天,匆匆洗了脸,梳了头,就到4号仓库院约蜢子一块儿去莲花湖赏雪,想领略一下雪天的景色和气氛。早饭后,蜢子本想用摩托车带她去,可看那雪仍在下,想到马路上积雪一定很厚很滑,就和荷叶“打的”去了。荷叶担心他受凉,影响到肾部,让他穿上了值班用的草绿色军大衣。二人买了票,进了公园,只见满园银装素裹,玉洁冰清。湖水只岸边结了一层薄冰,雪落水中,悄然无声。柳树长长的枝条上凝结着雪花,如垂下来一条条洁白的棉絮。园内游人很少。荷花池被积雪覆盖,只露出残荷的一些浅褐色的枯叶和叶茎,上边也落了雪。荷叶拉着蜢子的手走着,跑着,不住地咯咯咯咯地笑着。那大红的呢子外套,尖尖上垂着两颗红绒绒球的红毛线帽子,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就像一朵怒放的火焰。蜢子又把她横抱起来,在岸边飞快地转圈,说:“把你扔到湖里去!”荷叶更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二人上了白石桥,再往前走,荷叶看到了莲神祠。这祠不知是哪个朝代建的,近几年又重修了几次。过去她曾来看过,但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次望见那祠,不觉产生了一种挺虔诚的心情,要去看看。
进了祠门,见院中及祠堂中空无一人,冷冷清清,连香火都熄了。只见檐下柱子上有一副对联: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走入堂中,正中是一位仪态端庄、眉清目秀、古装打扮、比真人要大两倍的莲花神女,手持一朵白莲,立在一只莲花座上。她身子右侧有一位赤身赤脚只着荷叶裙在荷叶上翩翩起舞的女子雕塑,那女子头上、脖子上、腰间、手腕上、脚腕上均佩戴着镯环首饰。莲神左侧则是右手执长枪、左手执乾坤圈、双脚踩一对风火轮、穿荷叶衣衫、莲藕之身的哪吒。西墙上画的是演奏古琴、琵琶、箫、罄的四个古装女子。东墙上画的是演奏笛、古筝、竽、编钟的四个古装女子。
荷叶问蜢子:“你带着火了吗?咱给莲神娘娘烧点儿香。”蜢子挺遗憾地说:“没有。”又看看香炉的余烬中还有暗火,就去捡了香案下的一些断香,用嘴吹着,在香灰中引燃,交给荷叶插在香炉中。青青的烟气就在莲神面前缭绕起来。荷叶双手合十,冲莲神施礼。
荷叶又定睛看那在水面上荷叶中起舞的女子,忍不住也比划了几下,哼起了几句古曲。她又出神地看了那些乐女舞女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挽着蜢子出了祠门。
在湖边的一片粉塑玉琢的柳林里,荷叶站住了,说:“哎,我那天在俱乐部的电视上,看到一个舞蹈,是《沁园春·雪》,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词歌伴的,很有气势,很有意境,很美。哎,你唱,我在这儿比划一下。”
“我这嗓子,还能给你伴舞?再说,也不一定能唱下来。”
“没事儿!你勇敢地唱就是。”荷叶说着,就要脱外套。蜢子忙说:“别别!感冒了!”荷叶瞟了他一眼:“那好,听你的。”就站到一片较宽阔的雪地上,说,“开始吧!”蜢子就轻声唱起:“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荷叶跳得来了兴致,索性脱下那大红的呢子外套,扔到蜢子怀里,在冰雪树挂之间,更起劲地跳起来。蜢子接着唱道:“山舞银蛇,原驰蜡像,欲与天公试比高……”
“救人哪!救命啊!”
“快救孩子呀!”
突然,前边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女人尖厉的呼叫。蜢子一怔,说了声:“快!”撒腿就朝那呼救的地方跑去。跑了几十米,就见前边的白石桥上,有一个胖胖的年轻女人跪在那里,一只手狠命地拍打着桥石,冲着桥下没人声地大呼大叫。却是她的五岁儿子因顽皮从栏杆边滑到湖里去了。孩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水中一沉一浮,两只小手往上一伸一抓,还没沉下去。桥上还有四五个人,只在那里叫嚷,并无一人下去捞救。另外一对青年男女,竟挽着胳膊,扭头从桥上下去,沿湖岸走了。似乎这事与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蜢子紧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向前跑。荷叶比他跑得慢,等她跑上来,蜢子已甩掉了军大衣,同时两只脚互相一蹭,脱掉了皮鞋,人跑到桥的一头,“扑通”一声跳到冰水里去了。他只游了十几米,就到了桥下,踩着水,抓住那孩子的衣服,往上一举,就顶出了水面。孩子的母亲用手拍打着积雪的桥面,惊喜地大哭大叫:“好了!好了!我的孩子呀!真是遇上了好人哪!”
蜢子此时已冷得直发抖,担心时间久了,自己没了热量没了劲儿,急忙一只手托着男孩,一只手划水,双脚猛蹬,只扒了几下,就游到了岸边。荷叶和男孩母亲费了不少劲儿,才把孩子扯上岸。男孩母亲就声声叫着:“龙龙!龙龙!”只顾儿子去了。荷叶又抓住蜢子的手,往上拉他。蜢子却因冰水太凉,手脚被冻麻木了,岸边的冰雪又滑,爬了几次都爬不上岸来。荷叶生怕把自己也扯到水里去,就跪趴在雪地上,往上拖他。旁边两个男人又上来帮忙,蜢子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全身都被冰水浸透,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浑身往下流水。这时,男孩母亲抱了孩子,急急忙忙往公园门口跑去。蜢子结结巴巴地说:“荷荷荷……咱也快快快回回回家……”
荷叶忙从雪地上捡起军大衣捂在他身上,搀着往公园门口走。走了百十米,蜢子的裤子已结了冰,一迈步就吃吃啦啦响。好不容易到了公园门口,拦了几辆“面的”“轿的”都不停。荷叶大骂缺德。这时,又驶来一辆“面的”,荷叶急得大叫:“快停车!”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荷叶拉开车门,忙把蜢子扶进车里,对司机说:“师傅,化工三厂!”司机开起车来,问是不是不小心掉到湖里了。荷叶说:“不是!是救了个落水的孩子!”司机说:“那,孩子的家长该送你们耶!”荷叶说:“家长可能送孩子去医院了。”司机又问:“家长留下名字地址了吗?”荷叶说:“没有。”司机说:“这家长也太不是玩艺儿了!怎么这么差劲呢!”
车呼呼隆隆地跑着,蜢子就对荷叶说:“回回回厂后,一定别说……我我我们救……过孩子。”
“为什么?”
“我、我我不不不不愿张扬这事儿。”
“嗯……”
“哎,答答应应应……我。”
“好的。我答应你。”荷叶扯扯大衣,裹得他更严些,“先别说话了!坚持会儿,快到家了!”
城市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雪雾之中,迷迷蒙蒙,百十米远处的高楼也只能看出个铅笔素描般的轮廓。司机身旁的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大雪已造成天河机场十三个航班的飞机延误起飞,800多名旅客滞留机场。由于积雪路滑,能见度很低,天河通往岛城的高速公路上,40多辆卡车、轿车、面包车追尾相撞,其中一辆大客车撞断护栏翻入沟中。事故共造成4人死亡、30多人受伤……目前,高速公路已经关闭。据气象部门预报,大雪将延至明天上午。明天到后天,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12c……
车子开到化工三厂门口。按说,“面的”车是不准进厂区的。荷叶拉开门子,跳下去,见值班的是护厂队员小金,就跟他说:“蜢子掉到湖里了!浑身湿透了……”小金把手一挥,说:“去吧!让车快出来!”又说,“哎呀,怎么不小心点儿呀!”
“面的”在荷叶指点下,一直开到4号库房小院门口。荷叶忙把蜢子扶下来。正要取钱给司机师傅,司机却掉转了车头,说:“你们做好事不留名,我也做一点好事儿。”又说,“你们得找那孩子的家长!”一松离合器,开车走了。
蜢子结结巴巴地说:“荷……车……号!车号!”
荷叶忙看那“面的”车的后边,记下了车号。
两人进了屋。蜢子忙脱大衣、毛衣、衬衣、背心,要脱裤子时,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上外屋屋……去!”荷叶说:“哎呀不要紧哪!什么时候了!”就帮蜢子解腰带,脱长裤、毛裤、秋裤,蜢子脱得全身只剩下一件白色的短裤时,荷叶抓过枕巾给他擦擦身上的水,扶他上了床,盖上被子。荷叶就去他的一只纸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短裤,塞进被子里,说:“快换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好受!”蜢子仍不好意思,说:“你你你背过身!”荷叶背过身,蜢子换了内裤。荷叶拿条毛巾给他擦了头发上的水,又把湿衣服堆在脸盆里,就去倒了一杯开水,又一想冻得这么厉害,喝开水可能不行,就在开水中加了点儿凉开水,自己先喝了一小口,试试不凉不热,让蜢子喝了,又把他的军大衣盖在被子上。蜢子却仍冷得发抖。荷叶心一横,去闩上门,回身进屋,脱了毛衣、裤子、毛裤,钻进了被窝,搂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暖着他那冰凉的身子。但仍不大管用,干脆伏到了他的身上,胸贴胸腹贴腹地暖着他。蜢子很是感动,又过意不去,几次要推她下来,她却紧紧地抱住他,就是不下来。又不住地吻着他那冰凉的嘴、额、脸。十几分钟之后,蜢子觉得身子暖和了,四肢也恢复了知觉。
荷叶又下床去熬了一小锅姜汤,放上一些白糖,让他喝下去,蜢子觉得身上热呼起来。荷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真是好样的!你真是我的好丈夫!”。又钻进被窝里,伸手去抚摸着他的胸膛:“蜢子,就是那个胖娘儿们太不怎么样了!咱救了她的孩子,她竟连声谢都没说!”蜢子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说:“别在乎什么谢不谢了!只要孩子没什么危险,咱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也不知那孩子要紧不要紧。”“孩子吐了水,都哭出来了,肯定没事了。顶多冻感冒了,发几天高烧。”她又用手去抚摸他的腹部,“哎,你的肾,没事儿吧?要是不舒服,就赶快上医院。”蜢子被她摸得不大好意思,就拉起她的手,说:“估计没事儿。我这人命大,好几次跟死神擦肩而过呢。”
荷叶抬手捂住他的嘴:“别死呀活呀地乱说!”又俯在他的耳边,低声娇语,“你还没尝尝当新郎官的滋味儿呢!嘻嘻!”
蜢子也笑了,一只手扳住她的后颈,说:“我当兵时,就想找个舞蹈演员,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一个。”
“真的?你骗人!”她用鼻尖顶他的鼻尖。
“真的,真不骗你!1991年的夏天,俺那个军火库来了个后勤部的文艺小分队,十几个人演节目,慰问我们六个人,因有值班的,先演一场,慰问四个人。再换回那两个兵,再演一场。我这个当班长的,就看了两场。小分队里有个小女兵,舞跳得棒极了,光她的节目就有四个。我记得有《贴窗花》,还有《月光下的凤尾竹》,可能是个傣族舞。当时我就想,要找这么个小女兵当对象,可太有福气啦!想归想,那不过是猴子捞月亮!哈哈!”
“你现在,可以再去找她呀!”荷叶噘起嘴,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蜢子这才明白荷叶是有点儿吃醋了,忙说:“我上哪儿去找人家?人家能答理我这个护厂工?也就是你这个七仙女不嫌董勇这穷小子呗!”
“嘻嘻!你这小哥,倒挺会说话,挺会讨女孩子的欢心!”
两人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到十一点多,蜢子醒了,觉得从心底里向外发冷,摸摸胸膛、大腿,却热得烫手。就把荷叶推醒,让她给拿体温表量量。荷叶下床取来温度表,让他夹到腋下。又拢拢乱发,不好意思地说:“还没过门,就先和你睡了一觉。要让外人知道了,不知该怎么说我呢!”量了几分钟,荷叶伸手从他腋下取出体温表看了看,40.1c。“不行!你发高烧哩!”就让蜢子起床,要去厂职工医院。蜢子问:“你给我找点儿药吃,明天再去吧。”荷叶说:“不行,必须马上去医院!”就让蜢子穿上衣服,外边穿上军大衣,搀着他出了门。
到了急诊室,蜢子、荷叶对苏大夫按事先商量好的话,说是不小心掉到莲花湖里了,可能是受了凉。苏大夫说:“你们应该早点儿来!湖水那么凉,要是激出什么别的病来,不是更麻烦?”就给开了好几种退烧治感冒的药。
两人回到小院,荷叶伺候蜢子吃了药,蜢子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荷叶就把他那些湿透了的衣服端到小西屋里,一件一件洗干净。因没有洗衣机,没法甩干,就搭在铁丝上控水。
回屋看看表,蜢子已睡了两个多小时。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竟依然热得烫手,就把他推醒,说:“高烧老是不退,咱还是上医院去打打吊瓶吧。还是打吊瓶管用。今年国庆前迎接市里汇演,我排练时出了一身大汗,受了凉,也是发高烧。韩老师送我上厂医院打了两瓶点滴,打完了,烧就退了。起来,走!”
荷叶请了假,在厂职工医院陪蜢子打吊针,不少人就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且传得很快,议论不一。荷叶也不理会。蜢子打了两夜一天吊瓶,不只高烧不退,连小便都困难了。膀胱憋得很难受,像只灌满了水的气球要涨破。去卫生间,好不容易尿出一点点来,却是红色的!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但没告诉荷叶。第二天上午,雪仍在下。厂团委要组织十几个人晚上去化工二厂团委联欢,其中有荷叶的节目。荷叶本不想去了,蜢子说:“还是去吧,我在医院,有医生护士,没事儿。”又说,“你昨晚守了我一夜。今晚演出完就不要来了。回宿舍好好睡一觉。”荷叶问:“你真的没事?”蜢子说:“绝对没事!”他第三天早上起来,却全身浮肿,连下身也肿得像只茄子,几乎走不了路,且仍解不出小便来。荷叶一大早赶来,看到他的脸肿得老大,像只面包似的,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立即要和他去市立医院。
她在前边走了十几步,他走路费劲,落在了后边。她回头看,他叉着双腿,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更是惊异,就回去搀他,问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只是不说。荷叶在厂医院门口叫了辆“面的”,把他拉回4号仓库院,扶他下车,让“面的”等一会儿。要给他换换衣服,再带点儿钱。他关上门更衣时,她突然推开门进来。蜢子慌得忙抓起军裤遮住下身。荷叶却不由分说,上前就扯那军裤。蜢子满面通红:“别!别!难看死了!”荷叶执拗地说:“怕什么!我就要看!”不由分说,扯开了军裤。一看,大惊失色:“你怎么?怎么了?它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伸手就要去摸。蜢子忙抓住她的手,不让动,说:“不要紧,没关系。”想穿上干净内裤,却因身子浮肿,穿不上了。就只穿了秋裤,套上在部队发的绒裤、罩裤。穿戴停当,和荷叶“打的”去了市立医院。
方箭屈指算算,小梭鱼已陪了项之木十五天。为了跟她联系方便,方箭给了她一只手机。小梭鱼陪项之木在厂招待所住了一夜后,项之木却不敢再住下去。他见小梭鱼挺可靠的,再说,这个水蜜桃般的小少妇实在是太诱人了,太有特色了,第二天晚上就让她去了月季花园。当晚,小梭鱼就把盖着化工三厂的“三年规划”文件交给了项之木。但这个姓项的至今对k-3号却一句话也没有。方箭心急火燎,度日如年,就想这个老混蛋是不是嫌给他的五万元太少,非得送上一百万,才能把这四个亿的项目给化工三厂?如果项之木把这个项目给了化工三厂,方箭真舍得拿一百万给他。一百万,才占四百分之一嘛!值!可眼下项目一点儿着落都没有,方箭真不舍得再给他十万二十万的。如果给了他,而他又把项目给了别的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偷鸡不成白蚀了一把米?
他想,反正是已在项之木身边安插了一个女间谍,还是找她问问。
他拨了小梭鱼的手机。
“喂,老总,有何指示?”
“哎,你直接问问他,对厂里还有什么要求。不要不敢问,找个适当的时机,把他心里的话,掏出来!”第二天一上班,小梭鱼打来了电话,说:“我问过他了。”
“他说什么?”
“唔……我得当面汇报。”
“你现在哪儿?”
“刚回到家。”
“那,你马上打个‘的’,到厂招待所2号房间。直接去找我,越快越好。如果我去晚了,就等我一会儿。”
方箭又处理了几件事:几个离退休干部又来找他,还是谈报销医药费的事,他又耐心作了解释。说:“医药费不是不能报了,而是暂时停一下。这段时间不会太长。现在是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全力以赴准备上一个新项目。先保住工资,不让一个职工端不起饭碗。下了岗的工人,也尽量安排干别的工作。等项目投了产,马上就报销医药费。各位老领导、老师傅都是化工三厂的元老,都是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功臣,为企业的建设和生产立下了汗马功劳。希望能体谅一下我这个后辈当家人的难处。”几位老干部老工人虽未达到目的,却也通情达理,见各处室的大官小官走马灯似地来找方箭,就忙告辞了。第二个来的是宣传处史处长,说市电视台要搞春节联欢晚会,从外地请了当今红得发紫的一个女歌星一个男影星。电视台文艺部的两个人来了两次,又来了四次电话,让化工三厂赞助20万块钱,如厂里经费紧张,赞助15万也行。如果赞助20万,可以请厂长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接受那一个歌星一个影星的握手,女主持人的简短采访,祖国花朵少年儿童的献花。如果赞助50到100万,文艺晚会直播时,可在片头片尾出现化工三厂的厂貌镜头。
方箭的眉头皱起来了,问史处长:“这种事,不是裘书记分管吗?”
史处长瞅着他那狞厉的表情,心里打怵,面堆媚笑:“裘书记只管业务。拿钱的事,他说了不算呀!”
方箭有些火了:“你告诉电视台的,说化工三厂没钱,不参加!还他妈的跟我握手?老子跟他们握了手,就受宠若惊,无上荣幸,永世不忘?那两个歌星影星算什么东西?不是破鞋就是流氓!一对骗子!混蛋!”
史处长见惹恼了一把手,仍不知趣地又说:“可电视台的得罪不起呀!前几天,他们来了几个人,和环保局的一块儿,还拍了咱们厂天河排污口的污水排放超标的镜头。我和裘书记找了市台的一个副台长,在玉皇大酒店请他们搓了一顿1200元的席,片子才压下没放出来。如果这次……”
“那,你们再做做工作,好好跟他们说!”
“好,好!”史处长忙退了出去。
方箭瞅瞅他的背影,暗想,妈的,赞助20万,你小子起码拿两万的回扣。前年厂里赞助报社10万,你小子拿的3万元回扣,我还没查你哩!还他娘的吃里扒外!
电话铃响了,小梭鱼说:“我到了十分钟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呀?”
“好好,我马上就过去。”
方箭站起来,把几份文件放进抽屉,刚要锁上,却又看见了他给槐花拍的那几张“金元宝”。他拿起一张照片,默默地欣赏了几秒钟,心中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正锁着抽屉,厂办孙主任走了进来,说:“厂长,工商银行的来了一个科长,催咱们还那800万的贷款利息。”
“累计多少了?”方箭已锁好了抽屉,把钥匙往腰带扣上挂。
“180多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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