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k-3号工程进入了边施工边安装的紧张阶段,有三座反应塔已立起来了,两个建筑公司也没再发生摩擦,但方箭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天天盯在工地上。
林梦珠跟项之木在电话上约了两次,说要答谢他。项之木总是说免了免了,后来答应了,又因他一次急于外出和一次在本市有急事,而未能落实。林梦珠也明白,他一是确实有事,脱不开身,二是他身边还有个比自己小不少的小东西。也就没再联系。但这天,项之木约她了,说他明天要去深圳,今晚能不能见见面。她就打了个的去了。她从来也不请项之木去她的北坡小院。
这次,两人在月季花园宽大的南阳台上举杯对饮,她向他表示感谢,又祝他一路平安。他则祝贺她“又进步了”。她虽对他恭恭敬敬曲意奉迎,令他异常开心,可她在他这里,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激情奔涌欲仙欲死的感觉了。特别是方箭的英武、洒脱,加上对她的疼爱和柔情,更是这个姓项的无法相比的。她与这个人在一起时,甚至都觉得挺对不起方箭。
可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是忍一忍,做一点儿牺牲吧。一旦达到了目的,立刻把这个老家伙甩掉!一时,她偶生一念,别老吊在姓项的这一根枝上,有机会还可以到别处去发展嘛!对对!
钱途来找蜢子。
“蜢哥,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帮忙。”
“有事说就是,还用请吗?”蜢子笑笑。又说,“还是让我给当红爷?”
“不不!今天先不说那事。天河北边有个纸箱厂,是个外地农民老黑来办的,效益不错。这些天,有三个小子瞅上了他是块肥肉,三天两头去吃他的,已经吃了五六次了。还让厂里的一个女办公室主任陪酒。那仨小子还提出,让厂长给他们每个人一万块钱保护费。”
“这不是土匪恶霸吗?”
“就是。这不,昨天黑厂长来找我,问能不能请个人去镇镇那仨小子。”
“这事儿,找当地派出所呀!”
“找了,派出所不管。那仨小子跟派出所的一个人关系不错。要不,他们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去敲诈?”
“可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会擒拿格斗。我那两下子,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再说,咱这么去私了了,不大好吧?”
“没事儿。咱去了,不打架,只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以后不去跟黑厂长捣乱,目的就达到了。黑厂长说,事成之后,给四千块大洋。这不是举手之劳的事么?”
“可我这两下子,能镇住那仨小子?要是他们会武术呢?”
“黑厂长说,那仨小子是当地的小痞子,仗着自己是地头蛇耍无赖,根本就不会武功。”
“那好吧。么时候去?”
“今晚上那仨小子还让黑厂长请客。咱今下午去,怎么样?”
“好吧。”蜢子又说,“不过,我不要人家的钱。如果办成了这事儿,就算交个朋友。”说了又有点儿后悔。这话如果在自己生病做手术之前说,还有点儿英雄气概。可现在,自己正琢磨怎么的挣钱还韩羽那十万元的债呢。凭什么不要?穷清高个么?
钱途说:“报酬的事,你别管了。”
下午五点,蜢子给荷叶留了个条子,上写去看个朋友,吃过晚饭抓紧回来。又对钱途说:“这事儿,一定不要告诉荷叶。她知道了,肯定不赞成。”钱途说:“对。”钱途骑上蜢子的摩托车,带上他,驶往北郊。田野里,麦子已经收完,高高的麦茬中已长出翠绿色的玉米苗来了。跑了六七里路,就到了北河纸箱厂。厂长四十多岁,姓黑,人也长得黑。个头不高,却挺结实。见了蜢子,很是亲热。钱途介绍蜢子是武警排长转业,现在厂保卫处当干事。蜢子刚要纠正,钱途却用目光制止了他。黑厂长讲述了三个小流氓来捣乱的情况。钱途说:“你照常请他们。俺俩一块儿参加。”又把设想如此这般讲了一番。黑厂长点点头,三人就去了厂子外边的一家七仙女酒楼。
三人坐下来,喝着小姐沏上的茶,钱途对黑厂长说:“厂长你大胆地往前走,别害怕。保证打不起来。”
过了不到十分钟,餐厅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先后进来三个横二八三的青年人。一个胖子,肥头大耳,活像八戒。一个瘦子,尖嘴猴腮,像只老鼠。一个细高,长脖长腿,像根高粱秆儿。胖子领头,一进门看见了蜢子和钱途,心里就挺不舒服,却装做没看见,就着腰喳呼:“老黑,今门(天)儿闹瓶么喝?”瘦子忙跟上说:“得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耶!别的破酒,马尿一样,没意思!”细高个也说:“得闹仨王八尝尝!一人一只!补耶!光这么个熬法,一晚上就闹俩!不补补行吗?”瘦子说:“哎,老黑,你办公室里的那个小娘们儿呢?不叫她来陪陪酒?那么白那么嫩光他妈的陪你呀!”黑厂长有了蜢子、钱途壮胆,说:“三位兄弟,咱先坐下。我给介绍介绍两位兄弟。”胖子仍着腰喳呼:“介绍么?介绍么!你少给我来这些哩根儿楞!”
黑厂长陪着笑脸,说:“咱们是主人,这两位兄弟是客人,在一块儿坐坐,不介绍咋认识呢?以后你们还得常来常往嘛!”胖子把手一摆:“那快介绍吧!少嗦!”钱途就站了起来,指着蜢子对胖子等三人说:“这位是我表哥,原先在广西边防部队当武警排长,专门在金三角边境缉毒。抓获过50多名贩毒分子,其中判死刑的就有32个。表哥立过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去年刚转业,在市刑警支队当侦察中队长。”胖子等三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面面相觑。蜢子却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跟三个人握手。胖子的手像鸭子脚蹼一样粗短,几乎不分瓣儿。瘦子的手则像一只皮包骨的鸡爪子。细高个的手又细又长冰凉冰凉的。蜢子谦虚地说:“表弟净替我胡吹。没啥了不起的。”就把三人让到上座坐下,“来来!先喝杯茶!”胖子等三人又是六颗黑眼珠互相交流着转悠眨巴。众人坐下后,蜢子指指黑厂长,说:“表哥叫我好几次了,让来看看他这个厂。因为老有案子,一直没抽出空来。”他顿了一下,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你们不是听说了,最近市刑警支队打掉了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恶势力团伙?一共17个,全逮回来了。”钱途补充了一句:“表哥一个人就抓了仨。还有一个顽抗的,当场被表哥一枪击毙了!”蜢子故意瞪了他一眼:“喔,别说了!这事儿还保密呢!”胖子等三人这时就更坐不住了。瘦子说:“我方便一下。”起身出了门。他一紧张,就直想尿尿,没走到卫生间就有一些撒在了裤子里。去放了水,回来对胖子、细高个说:“大哥二哥,刚才接到个传呼,说老太爷家里来了客人,让咱们回去照顾照顾。”胖子的嚣张气焰这时全没有了,顺水推舟,忙站起来,说:“那,咱先回家看看。”又对蜢子说,“大哥,失陪了!以后请多关照!”蜢子也站起来,客气地说:“那,弟兄们以后再聚!”胖子等三人就朝门外走,钱途、黑厂长把他们送到了饭店大玻璃门的外边。临分手时,钱途握着胖子的手,俯身在他耳边,用很神秘地口气低声说:“我这位表哥,各种武器的使用,包括步枪、手枪、机枪、冲锋枪、火箭筒、肩扛式导弹,各种车辆的驾驶,包括卡车、轿车、装甲车、摩托车、b-59式坦克、冲锋舟、直升飞机,加上擒拿格斗,样样精通。市委书记外出,都专门带着他。以后弟兄们有么难处,尽管找我,我跟他说就是。”胖子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忙和瘦子、细高个匆匆走了。
钱途回到餐室,蜢子问:“走了?”钱途说:“走了。”黑厂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说话,双手抱拳对蜢子、钱途作了几揖。
蜢子笑道:“纸老虎吓跑了武松。”
钱途说:“比喻不恰当。应当说猛张飞大喝一声,吓退了十万曹兵。”又说,“孙子兵法中有一法,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黑厂长就叫小姐上菜,并说上一瓶茅台。
蜢子摆摆手:“不上不上,我酒量不行。”
黑厂长感激不尽:“就喝两杯,也算表达我的一点儿心意。”
蜢子仍摆摆手:“不不,坚决不喝。别浪费!少喝一点儿啤酒就行。”
菜上来了,先是四个小凉菜:猪皮冻、杏仁青豆、酱鸡肝、拌海带丝。小姐给倒满啤酒,三个人就边吃边喝。三四分钟后,小姐又陆续上了五个热菜:炸黄花鱼、炸茄盒、青炒荷兰豆、蒜拌豆角、姜汁河蟹。喝了十几分钟,黑厂长取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蜢子只听他说了几句:“在七仙女的桃园厅。哎,过一会儿你过来,敬个酒。”
三个人吃着喝着聊着。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端了一只盛着清炖鲫鱼的白瓷汤盆走了进来,却不是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姐。只见她小圆脸,大双眼皮儿,脑后梳了个发髻。耳朵上垂着绿宝石坠子,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个头也就一米六,身材挺匀称。女子放下鱼盆,就笑盈盈地垂手站立一旁,红唇绽开,露出一口三角形的白牙,腮上还有一对酒窝。黑厂长先对女子介绍了蜢子、钱途,女子恭恭敬敬地叫着“蜢哥”、“小钱兄弟”,跟二人握手。黑厂长又对蜢子、钱途介绍女子说:“这是厂办公室主任小芏。草头下边加个‘土’字,念du。”钱途忙说:“这名字挺有特点的。那我就叫芏姐了。”小芏就举杯向蜢子、钱途敬酒,说感谢大哥兄弟对纸箱厂的大力支持。蜢子虽馋酒,却只抿了那啤酒的几小口,总不敢多喝。
钱途因有年轻女郎陪酒,开怀畅饮,话也多起来。蜢子隐隐觉得,小芏不像个姑娘,很可能是个少妇。年龄也比自己大个两三岁。而且,她跟黑厂长的关系也不一般。四人吃喝到八点,蜢子惦着回去晚了荷叶牵挂,就提出告辞。钱途虽对酒菜和小芏恋恋不舍,还是跟他出了酒家。
项之木去了深圳,到第八天上还没回来。槐花回了峭山老家,本说来回四天的,但到了第六天上也没回来。荷叶真希望他和她永远都不要回来了。打从在天河边的荷塘那一夜起,只要荷叶晚上排练回来,他就拉严了窗帘,锁上大门,再闩上房门,然后迫不及待地跟她像藤条一样绞缠在一起,直到天亮才分开。荷叶中午下班回来,蜢子也不放过。两个人在那个时候都忘记了医生的嘱咐,忘记了自己或对方动过一次挽救生命的手术。荷叶只觉得他是春雨中一棵破土而出的竹笋,有着无比旺盛无比顽强的生命力。竹笋咯咯吧吧,拔节抽枝吐叶,很快就长成了一株参天的楠竹。而那个50岁的男人,却像一棵永远也长不高的老桑树,连结的椹果都是苦涩的。她要让这个小护厂工尽情地享受这人间至高无上的欢乐,而这种特殊的欢乐,也只有她能带给他。她在地毯上变化着自己那柔若无骨的肢体,弯折成常人无法达到不可思议的造型,让他欣赏着。他在心里大声地叫着,这简直是太奇妙了!他紧紧地抱着她的细腰,不住地说:“我太感谢你了,荷叶!你不仅挽救了我二十六岁的生命,还让我获得了这么多的欢乐!我现在就是死在你的身边,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天晚上,两人几乎同时登上了那幸福的巅峰,又像前八天一样,相互缠绕在一起,沉沉地睡去了。荷叶做了一个梦,觉得自己睡在了一朵硕大的白莲之中,莲花渐渐绽开,自己先伸了个懒腰,之后就在莲蓬座上跳起舞来。轻风吹动身上淡绿色的薄如蝉翼的衫裙和手臂上的长绸,耳边是古色古香的丝竹乐曲。她尽情地跳呵舞呵,喜鹊、雨燕、鸽子、水鸟、麻雀、硕大的蝴蝶绕着自己翩翩飞翔。她双足一点那莲蓬座,自上跃起,竟腾空四五米高,双腿在空中呈一字形大跳,而后又轻盈如燕地落下去。呵,这是个什么动作呀!这么美呀!脚尖再一点那莲蓬座,身子又腾空飞了起来。继而,上身的衣裳全被风吹掉了,手臂上只有那条绿色的长绸。呵,飞天!自己真的飞起来了!她欣喜万分,边舞边飞,越飞越高。可全身怎么全光着呀,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女子是光着上身的,可人家是唐代的呀!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去演出呵?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白云,想遮住自己的身子,可那白云却像一块河冰,咔嚓一声断裂了,自己一下子就从半空中栽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湖里……
她醒了。窗子曦光新透,室内已有些发白。见蜢子仍在酣睡,不忍心叫醒他,就悄悄下了床,到了外屋,穿上练功服和舞鞋,在地毯上比划起来。她极力回忆着梦中的一切细节,为自己得到了一个新舞而兴奋不己。比划了三遍,已有了个雏形。这时,蜢子出现在了里屋门口,说:“嗬,真是个舞迷了!半夜三更就跳起来了!”荷叶冲他招招手,说:“快帮我记着,别再忘了!”就说了梦中的情景。蜢子忙拿来纸笔,按荷叶“走”的路子,迅速地记着,当写完最后一句,荷叶把小桌当作莲蓬座,灵巧地跳上去,双腿盘起打坐,双手捧起下巴,做酣酣欲睡状时,有点泄气地说:“唉!梦里的大跳那么轻,跳得那么高,可一回到现实中,嗨!”蜢子说:“这样也挺美的。就像荷花仙子跳累了,要进入梦乡,不也挺好的嘛!”
“哎呀!”荷叶起了身,扑过去抱蜢子,竟一下子把他撞倒在地,“小哥,别看你是个舞蹈外行,还真让你说到点子上了!这个舞,就叫《荷仙舞》!最后这个捧脸欲睡的造型,就叫‘荷仙入梦’!好不好!”
“太好了!”
“你!我太高兴了!”荷叶狂吻着他,流了泪。泪水一滴滴落在了他的脸上。
上班之后,荷叶就迫不及待地去找韩羽,把舞蹈构思告诉了她。韩羽一听,也兴奋异常,就和荷叶去了舞台。韩羽看她比划了一遍之后,认为这个创意很好:“哎,古代有周敦颐的《爱莲说》流传千古,天河又盛产白莲藕。外地的莲花大都是粉红色的,惟独天河莲花是白色的。在风光秀丽的莲花湖畔还有一座古代留下来的莲神庙,如今常有人前去烧香磕头。”
韩羽帮荷叶把《荷仙舞》整理了一下,分为三个舞段。第一段为“才露尖尖角”和“在春风中生长”,第二段为“与风雨搏斗”,第三段为“荷花怒放,在月色中入梦”。
中午,韩羽仍激动不己,从食堂打来了饭,都顾不上吃,忙把思路记了下来。
第一段:荷塘,涟涟的碧波。春天来了,暖风习习,水鸟鸣唱。沉睡了一冬的小荷(穿浅绿色短衫短裙,四肢白嫩如藕)醒了。她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舒展四肢,从水下深深的乌黑的淤泥中缓缓地钻出水面,深深地呼吸着田野里新鲜的空气,好奇地观望着四周清清的塘水,翠绿的柳树,金色、蓝色、白色的野花。继而,顽皮地在水面上翩翩起舞。一只蜻蜓飞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发觉了,去捉它。蜻蜓调皮地跟她周旋,让她老抓不住。蜻蜓飞走了,她去追。没追上,又回到荷塘里。一只小燕子飞来,冲她吱喳鸣叫,她伸开双手,小燕子落在手上。她欣喜地与小燕子说话、逗乐,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欢欣。第二段:突然,阴云密布,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塘水被掀起波浪,荷叶荷蕾被吹打得起伏摇晃。小荷与风雨搏斗,被吹得团团旋转(急速旋转20圈)。虽被风雨打得忽而沉入水中,忽又被掀上水面,但依然顽强地抗争着,护卫着那欲放的花蕾。第三段:渐渐地,风停了,雨住了。乌云散去,阳光重现。经受了风雨洗礼的荷叶更加翠绿茁壮,婷婷玉立,一颗颗莲蕾叭叭叭叭绽开了洁白的花朵。小荷在水面上欣然起舞,穿行于莲花荷叶之间。看着一朵朵娇美的莲花,一颗颗饱满的莲蓬,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欢愉。夜色渐渐降临,荷塘蛙声蝉声四起。小荷跳上一朵硕大的莲花,双腿盘起,双手托住脸蛋,在温柔的夜风夜露夜雾中悄然入梦。莲花收拢花瓣,把小荷罩在了里面。
音乐声渐弱。缓缓闭幕。
下午,继续揣摩《荷仙舞》。对于荷叶最后跳进莲花中,在莲蓬座上“盘腿入梦”的姿态,韩羽总觉不太满意。觉得盘腿打坐有点儿像和尚闭目念经或修身似的,跟荷仙的身份不大协调。荷叶又设计仍像“小荷出水时,双腿跪姿,韩羽认为结束跟开始的姿态一样,缺少变化,也不太理想。两人苦思冥想了两天,结尾亮相也没最后确定下来。这两天,韩羽一边让荷叶继续练习推敲,一边给她订做了一身淡绿色的演出服。上身是紧身无袖无领的胸衣,装饰上透明的珠子,露出一截洁白的腹部腰部。折腰时不至于因衣襟太长给从腰间拉出来不好看。下身是短裙。一双舞鞋也是浅绿色的。又让机修车间的师傅给做了一朵可以用电动开关自动控制开合的白莲花。同时联系舞协的贾干事,让他找个搞音乐的给写个伴奏曲子。
贾一江求之不得,非常主动,下午就领了个30多岁长头发的作曲家到厂里来了,并说长毛是他的兄弟好友,不要一分钱的报酬。贾一江看了剧本和荷叶走的“路子”,还帮韩羽出了不少点子。郝主席见来了“市里的领导”,再是他也很乐意跟文艺界的人交往,就在厂招待所设了一宴,和韩羽一块儿招待贾一江和长毛作曲家,又叫了厂里的两个“音乐细胞”坐陪。荷叶没有参加。在这种场合,贾一江就很彬彬有礼一本正经了。冲着郝主席又是敬酒,又是感谢盛情款待。还冲韩羽敬酒,说谢谢老同学啦!郝主席打趣地问他,贾老师,同窗共读已三载,当年为何不追追我们的韩老师?贾一江忙说,不敢不敢,自惭形秽,自知之明,高攀不上!众人都笑,韩羽也笑,心里却在说,这小子,还真人模狗样起来了。第三天上午,排练到荷叶四肢撑座折腰“伸懒腰”接立起一组动作时,韩羽突然灵机一动,问荷叶双手撑地倒立,能坚持多长时间。荷叶说倒立在墙上能坚持二分钟,但没个依靠只能立五六秒钟,手腕没那么大劲儿。韩羽说:“有这五六秒钟就足够了!”把双手一拍,“哎,这儿用一下你的那个绝招‘盘曲’呀!”就让荷叶面对台前,双腿稍稍分开,后折腰。双手撑座后,脑袋前移,臀部再缓缓前移,置于头顶上方。
“咬咬牙,撑住!好!好!抬起脸,亮相!定格!好!太好了!”
荷叶撑了六七秒,终于支撑不住,放下双脚。胸部渐渐落地,双臂向两侧伸出。双腿分开,双脚落在脸的两侧。双手平放莲座上,脸稍往右一歪,做沉沉欲睡状。韩羽左看右看,连连拍掌称赞道:“太棒了!太美了!”又让荷叶立起身,喘息了一会儿,把莲花座推到大镜子前,冲大镜子摆好双手支撑身子的倒立,再做盘曲身子的“入梦”。韩羽问:“怎么样?”荷叶说:“是挺协调,挺好看的。”韩羽问:“胸部压得痛不?”荷叶脸儿一红说:“有点儿。”韩羽说:“回头我给做个小棉垫子。”不让荷叶起身,又前后左右端详了一番,说:“臀部在头上方,不太雅。”就让荷叶把臀部往后移了一下,置于头的后侧,只让两条腿从后边伸过来。又问,“不难受吧?”荷叶说:“不难受。这样,腰折得还差了点儿,更得劲儿了。”韩羽说:“莲座还得调得高一点儿。最后最主要的是突出这张光彩照人的小脸儿!”忍不住跪下去一条腿,在那额头上亲了一下。荷叶起来后,韩羽说:“这一手绝招,排练时如有外人看,不要露,到汇演的那天,非镇死那几个‘舞霸’不可!”又说,“平时悄悄练练,特别注意别扭了腰。咱毕竟不是杂技演员。”又问,“衣服得劲儿不?特别是内衣?”荷叶说:“不大得劲儿。折了身子后,拉得挺紧。”韩羽说:“我再考虑一下,给你去做两套合适的内衣。”就拿尺子量了荷叶的胸围、腰围和臀围。下午,韩羽就拿来了两套白色的小内衣,是她找服装店赶做的。胸衣和下身内衣都做得尽量小巧,接了挺结实的细松紧带儿。荷叶换上,又穿了演出服,试着跳了一遍《荷仙舞》。当做好“入梦”造型时,韩羽问:“行不?得劲儿不?”荷叶笑笑说:“行。比原来好多了。”又羞怯地笑笑,“就跟没穿内衣似的。”韩羽说:“穿几天就习惯了。一件艺术的精品,都是经过反复修改才完善的。”
这天下午,槐花回来了。带回来了小米、花生、绿豆、红小豆、大红枣、槐花蜜、香椿芽咸菜,还有几十颗红尖尖白身子的鲜山桃,几十个黄澄澄的甜杏仁的巴旦杏。她进门时,荷叶上班排练去了。槐花洗了山桃杏子让蜢子吃着,又欣喜地告诉他,她寄回家的八千元起了大作用。不仅还上了父亲治胳膊伤欠的债,还给母亲治好了胃病。弟弟妹妹的学费也都交上了。父亲的胳膊伤已基本好了,只是不大敢打弯,干活还不行。槐花留给了家里两千元当本钱,不让爹上山开石头,开了个小百货酒水店,每天能挣个二三十块钱。槐花说着,激动地直想去抱蜢子:“太谢你了,哥!钱哪,真是太有用处了!”傍晚,槐花熬了一锅小米绿豆红豆红枣稀饭。蜢子吃得非常香甜。荷叶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欢乐来。吃饭时,槐花从他们的眼神表情中已感觉到打她走后,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饭后,收拾了碗筷,又把两瓶槐花蜜放在他俩面前,说给蜢哥补补身子,给荷姐美容养颜,就躲到她那间小西屋去了。
傍晚,蜢子记起七天前在天河边荷塘旁的那一夜,只觉美妙无比,又约荷叶去了那里,到快九点了才回窝。第二天一早,两人分开紧缠在一起的手脚起了床,开了门。荷叶坐在外屋小凳子上梳头,做出昨晚仍是睡在外间的样子。槐花端着饭进来,见状已明白了大半。昨夜他们从夜幕中相拥而归,槐花在黑暗中是隔窗看见了的。他们在屋里欢爱,槐花赤了脚走出来,伏身门外也是听见了的。只是担心他们忘了闩门就睡,夜里别有贼人从墙头越过,潜入房中。后来听见他们闩上了门,才回小西屋睡了。三人一起吃早饭,却都没有说话。荷叶做为女主人,心中有鬼,羞怯地竟不敢抬头去看槐花,而槐花依然一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样子,匆匆吃饱,去扫小院了。
洛娃给荷叶打手机,说有些话想跟她说说。荷叶问:“电话上不好说?”洛娃迟疑了一下,说:“还是见面说吧。”荷叶就让她下午六点到自己的女工单身宿舍。两个女子见了面,洛娃先从包里取出一瓶润肤露、一瓶香水,又拿出一套练功服、一双练功鞋,送给荷叶。荷叶看了看,这些东西都挺高级的,得值不少钱。就说谢谢,又问她情况怎么样。洛娃说:“哎哟这个大肥仔,大胖猪,可太有钱了!那银行里的钱,就跟他自己家里的似的!”荷叶忙“嘘”了一声:“小点儿声!”洛娃笑笑,压低了声儿,又说:“除了晚上陪他,白天练练功,收拾收拾他那个马圈,基本上没什么别的事,挺寂寞的。再说,他家里还有老婆,他还去玩别的女人,也不可能天天找我。一个周也就两到三个晚上。有时候,他喝得狗熊不认铁瓢,一进门,瘫在地板上就呼呼大睡,根本就顾不上我了。”
荷叶说:“那,你一定要把握好自己,记住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以后,还得干一番事业。别光当金丝雀,沉湎酒色,荒废了青春时光。”
洛娃说:“放心吧!这不,老马要把我的关系落在天河钢铁公司。我才不去那个破钢厂哩!我去了干啥?咱又不会卖钢卖铁,倒是会卖……”忙住了口,笑着伸了伸鲜红的舌头,“这不,违犯了你当初立下的约法三章,我给老马提了个要求,让那老小子出点儿血,供我去上天河大学的舞蹈系,他很痛快地答应了。我已经去报上到了,明天就去上课。我盘算着,进修上两三年,重点攻一下拉丁舞,学上一身真本事,将来回来跟你一块儿办个歌舞团,把市歌舞团彻底的挤垮!”
荷叶兴奋地说:“好呵!”又说,“哎,那个天钢,你还是去,让老马把你的关系落在那里,你从那里拿着工资,至于上不上班,谁还管得着呢。”
洛娃的一双蓝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火苗,说:“对对!好主意呢!就这么办!”
荷叶又问她:“哎,那个人的证据,你留起来了没有?”
洛娃使劲儿点了一下头:“不但留了,而且还留了不少呢!我还拿到了一盘他和两个女人在一块儿鬼混的录像带。那三个狗男女,可真他妈的浪漫!要是这头大肥仔对不起我,姑奶奶就让这小子栽一个狠的!”
“那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没问题!我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老流氓跟好几个女人胡来,还常去玩小姐,别沾上了病,再传染了我。特别是那个小艾滋,实在是太可怕了!”
荷叶也担心起来,不由地想到了自己。说:“那,你可得多当心了。任务完成之后,找个适当的时机,得离开他。还得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我指的是丈夫。”
洛娃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说:“妹妹,你也多多保重!”
临走,荷叶又提醒她:“哎,厂里贷款的事,你再催催他。”
洛娃点点头:“忘不了!”
过了几天,市建行又给化工三厂划过来了1000万。
一天上午,按吴大夫的要求,蜢子要去市立医院检查身体。荷叶因排练《荷仙舞》太紧张,不能陪他去,就让槐花和他去了。蜢子进了十楼的胸透暗房,槐花在走廊里等着。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高高的楼房和蓝天。楼顶上飞起一群灰色、白色的鸽子,渐渐融入了一朵朵的白云中,看不见了。
也许是第六感官的作用,她隐约觉得走廊的西头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转脸一看,竟是那个灌她喝尿用假币骗她的瘦老板!他往这边走着,却没看见槐花。槐花灵机一动,忙推门进了一间诊室。室内背朝门站了几个候诊的人,没注意她。她转回身,把门推开一道缝,往外瞅。汪立栋从门前走过去了,槐花急促地眨眨眼,想了想,出了门,从后边跟了上去,看着他转了两个弯,进了皮肤科3号诊室,忙回来找蜢子,因走的匆忙,两次差点儿撞到行人身上。
蜢子刚好检查完,从胸透室里出来,在走廊里四下找槐花。见她匆匆赶来,正要问去哪儿了,槐花却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又踮起脚尖,把嘴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真的?在什么地方?”蜢子像发现了特务或歹徒,立即警觉起来。槐花拉住他就走。到了皮肤科3号诊室门外,槐花指了指那个门。
“你看清了?真的是他?”
“是他!扒了皮我也认得他的狗骨头!长头发,狐狸眼,连眼珠子都是黄的!”槐花差点儿叫出来。
“嘘!”
蜢子站在门旁,让槐花躲在他身后:“如果他出来了,你扯我一下就行。”
“你可别在这里抓他呀!”
“不在这儿抓,你别管了!”
等了大约三分钟,门一开,出来个小伙子,显然不是。又等了四五分钟,门一开,出来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头男子。槐花没有捅他,显然也不是。又等了两三分钟,门开了,出来个干干巴巴梳着长发背头的半大老头儿。槐花把头往下一缩,伸手捅了蜢子的腰一下,又扯了扯他的衬衣。蜢子就跟在那半大老头后边走。槐花忙跟了上去。蜢子就将手在下边冲她摆摆,示意她跟自己拉开距离,别让对方发现了。蜢子跟着汪立栋走到走廊中央,又跟着他进了电梯,下到一楼,走出门厅,出了大楼。汪立栋径直朝院子里的一辆黑色的轿车走去。这时,车门开了,一个青年司机下了车,打开左后门。汪立栋进了车。蜢子只瞥了一眼那蓝牌子上的白色车号,就记住了:xx-43x88。这时,黑轿车缓缓开动了,朝门口驶去。蜢子刚要去找出租车,一回头,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驶来,停在了他身边。他扭头一看,槐花正在车里冲他招手。他忙打开右车门,上了车,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边那个黑轿子。”司机“喔”了一声,也不问什么,紧跟着黑轿子驶出了医院大门,然后驶入了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之中。
青年司机的驾驶技术很好,始终死死地咬住前边的黑轿车。他以为蜢子是个公安局的便衣,在追捕犯罪分子,也没敢多问。蜢子看着前边车里左侧那个时隐时现的长长的枣核似的脑袋,心想如果现在手里有那支小口径手枪,只需“叭”地一声,就叫它变成烂西瓜。
前边的轿子驶出市区,一直向东郊开去。怎么,嗨嗨,莫非他也住在东郊?黑轿子的机动性能相当好,开得又快又稳。夏利紧随其后,因档次低些,车身就抖动颠簸起来。黑轿子跑来跑去,最后竟一头钻进了化工三厂。蜢子顿时目瞪口呆。
他让司机在厂大门口一侧停了车,对槐花说:“让师傅送你回家。我去厂里看看。”槐花还要说什么,蜢子干脆利索地摆摆手:“走吧!多给师傅五块钱。”司机说了声“谢大哥”,就载了槐花走了。
蜢子进了厂,琢磨黑轿子的主人可能去找厂头头,就朝厂办公楼走去。刚到楼前,就见假山东侧的法桐树下停着那辆黑轿子奥迪xx—43x88。他默默地看了它一眼。这时,看守大楼门口的护厂队员小金看见了他,跟他打招呼:“蜢子哥,上班了?”蜢子说:“值夜班。”又指指那辆黑轿子,悄声问,“那车是谁的?”小金挺诧异:“哎,您还不知道哇?这不是汪总的嘛?”“哪个汪总?”“就是承建咱们厂k-3号工程的汪大老板呀!”“汪总?他叫汪么?”“汪……叫汪啥栋,呃,对了,汪立栋!”“第四化建公司的总经理?”“对。”小金点点头,“跟方老板关系可好哩!他三天两头来找厂长。有时候一天来好几趟。”
蜢子仰面朝天,长出了一口气。头顶上方,是一个白色的圆形灯罩,里边有不少死虫子死蛾子。不知那些虫子蛾子是怎么钻进去的。
“老汪刚才又找厂长去了?”
“可能是。有时他也找陈副厂长。”
蜢子抬腕看看表,11点17分。又问小金:“汪总的家在哪儿?”
小金说:“这我不知道。”又说,“哥可多注意身体呀!”
蜢子说:“谢谢!”
他瞅瞅那辆黑轿子,心想如果在它车底下装上个遥控装置,那么无论它跑到什么地方,都可以顺着信号找到它。那玩艺儿,他在部队时使用过,可眼下却没处去弄。
他又想,如果为了报复姓汪的一下,给他车底下装个定时的小炸弹就行。那玩艺儿,自己就可以做。神不知,鬼不觉,就可以让这大老板坐坐土飞机。如果不炸死他,那么炸药就少放一点儿,只把车子炸烂,让他受点儿不轻不重的伤。估计案发后,刑警队的人是很难破的。去年,市里发生了一起歹徒打死一男一女两名押钞员抢了一口袋钱的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刑警们兵分八路,追到长城以北,大江以南,到现在也没有破开。
可那样,只不过是让姓汪的倒一点儿霉,达不到让他出点儿血的目的。还是……冒一次险吧。上次偷袭敲诈的成功,使得他信心更足。事后有点儿后悔,当时该让那个全羊馆老板多拿几捆大票。他转过身子,就要回河畔街小院,恰好经过宣传橱窗,抬头就看到了方箭在k-3号工程开工大会上讲话的大幅照片。心里猛地一“咯噔”——噢!噢!高个头,长方脸,白净子,大分头,槐花说的那个白先生,是不是方箭?说不定是汪立栋为了讨好方箭,揽工程,才把槐花送给他的!对对对,很有可能!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王八蛋!蜢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飞起一脚,把那宣传橱窗踹个稀巴烂。他加快步子,来到厂大门口,跟门卫借了辆自行车,回了河畔街小院。槐花忙迎了上来。在院子里,蜢子就告诉她查到了汪立栋的姓名单位,又忙进了屋,从抽屉里翻找资料。找出一张化工三厂印的彩色折页宣传品,他打开来,指着上边方箭西装革履的照片,问:“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那个姓白的?”
槐花刚看了一眼,就叫起来:“是他,就是他!”说着,伸手捂住了嘴,脸就红了。
蜢子又说:“你再仔细看看,别看错了。”
槐花又看了看,抬起头,很难为情地用洁白的上牙咬咬下嘴唇:“是他,绝对是他!”
“要是认错了,我可就杀错人了!”
槐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蜢哥,你把他杀了?你杀人了?”
蜢子说:“我想杀他,还没去呢!”
槐花双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把脸贴在了上边:“蜢哥,你可别,你可千万别去杀人。反正,我现在你和荷姐家里,他们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了!”
蜢子蹲下身子,对她说:“槐花,你放心,我不会杀他们的。杀了人,就闹大了。我也得偿命。我是要他们吃点儿苦头。”他抬起头,眼睛里掠过一道闪电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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