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律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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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衙门外有摆摊代写家书的人。”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昨夜我闲来无事,也试着写了诉状,今天幸好带在了身上。你立即过去,请人誊写一份儿。拿五十文钱给人家,终归是够的。”

    在衙门前摆摊的,都是识字的,或者有小小功名,却没有固定事做的人。这些人做的生意之中,其实也有代写诉状这一项。可因为他们只按照委托人说的写,算是纪录,对案件没有帮助,没有切实参与了诉讼过程,因而收费才三十文,实在没钱又不识字的人才会请他们。

    过儿忙忙地跑出去,春荼蘼又转向小九哥,正色道,“麻烦小九哥跑一趟,把昨天咱们找到的证人都给叫到县衙候着。就说如果肯来帮助,只要说出实话,我春家必有厚报。倘若不肯……你就好言相求。死活说不通的话……”春荼蘼咬了咬牙,“就告诉他们,《大唐律》中有规定,证不言情或者知情不报,也是有罪的。我爹若被人陷害入狱,我春荼蘼一个小女子,也没什么情面道义好讲,不介意把他们全咬出来!”

    威逼利诱这种事,她做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过当然,不撕破脸最好。而为了救出春大山,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何况这只是让证人实话实说而已,又不用昧着良心。

    “春小姐,您放心吧。”小九哥应了一声,转眼就跑得不见人影。

    春荼蘼闭上眼睛,又缓慢张开,望着秋日晴朗的天空,坚定心念。

    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有天意,还是女人的第六感?正因为她莫名其妙的不安,才会也写了状纸,现在不至于因没有诉状而被县令打出来。而若她还是原来的春荼蘼,春大山也同样没有人能搭救。

    既然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那么,这青天之下,她靠自己!

    “轮到你们了。”约莫一刻后,差役前来通传。

    恰好,过儿满头大汗的跑了来。春荼蘼打开一看,状纸上的字清晰明了,虽然带着急切的感觉,却比她自己写的强多了,至少不会让阅状的县令产生反感。

    “快点!难道要让大人等你等小民吗?”差役又催。

    春荼蘼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迈开步子,首次走进了大唐的公堂!

    一瞬间,时光仿佛交错混乱,恍惚中,她好像有身在现代,第一次以律师的身份走进法庭的感觉: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略带嗜血的兴奋。那是她的舞台,不以武力和兵法,而是以智慧和唇枪舌剑取胜。但,其凶残性,不亚于真正的战场。虽然没到一言生,一言死的地步,但绝对可以左右别人以及自己的人生道路。

    她喜欢做律师,但重生以来,为了父亲和祖父,她本打算安安分分当一个小户千金,不损坏名声,谨守着本分,将来平静的嫁人生子,只要让她重新拥有和守护亲情就好。即便是春大山惹了官司,她明明可以自己上,却仍然求助于人。

    可是,命运似乎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手,各种巧合与形势,把她逼迫到墙角,又把她推向了某条预定的路上。她有一种预感,就算她不是以讼师,而是以女儿的身份为父申冤,她安静的生活还是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担心父亲和祖父要伤心了。

    但,事到如今,她没有办法。

    又深吸一口气,她穿过公堂的大门,那上联是:仁义礼智信,下联是:恭宽信敏俭的沉重大门,仰头看到公堂上方的“清正廉明”牌匾。她不害怕,而是隐约中斗志昂扬,仿佛血管里的第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小样的,跟我斗?必叫你输得心服口服!来吧!

    公堂上,两班衙役已经站好。堂下,分左右站着两个人。右边的是张五娘,一脸正气贞洁的模样,好像一朵无辜的小白花。左边的是春大山,脊背挺得笔直,身影如山岳,满身都表达着一种意思:不管你怎么说,老子就是没做过!

    只是当春大山看到自家女儿走上堂来,不禁惊得张大嘴巴。听审是在堂外,也就是不能迈过公堂那足有一尺多高的门槛。而且除非很轰动的大案,平时是没什么人特别来听审的,堵在门口的人,不是才刚刚审结案子的事主,就是等候自己的案子过堂的。

    女儿不是说要请个讼师吗?怎么讼师没来,就女儿带着小丫头过儿来了?

    “荼蘼,你这是……”话还没说完,后衙传来三声梆响。

    三梆一传,说明县大人就要来审案了,诉讼当事人除非有功名的,必须全体下跪,包括身有九品下阶官衔的春大山在内。

    “爹,别问为什么,就信女儿一回,容女儿任性一回。”春荼蘼凑上前,低声道,“您只要想着一件事,如果您不能当堂释放,女儿有再好的名声也没用。爹不在,谁给祖父养老?女儿受了欺侮,又有谁给女儿撑腰?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爹的清白才是最重要的!切记!”

    话音才落,大堂门口值班的衙役擂响堂鼓,而两班衙役则拉长了调子齐声高喊,“升……堂……!”县大人张宏图就在这气势的烘托下,慢慢踱进大堂,在公座上入座。

    春荼蘼连忙后退几步,老老实实跪下。过儿就跪在她身边,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微微颤抖着。春荼蘼悄悄伸出手,紧紧握了过儿的小手一下,安抚。

    “堂下何人?”张宏图大约五十出头,年纪不算老,但是有点糟。他这个岁数还坐在知县的位置上,显然仕途无望了,于是脸上就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气。

    听春大山和张五娘自报了姓名,张宏图的目光落在了春荼蘼身上,“你又是何人?”

    “禀大人,民女是春大山的独生女儿,今日前来,代父申冤。”春荼蘼声音清朗地说。

    陪审的欧阳主典坐在公座下首,也就是影视剧中师爷们坐的位置。见到春荼蘼的一刻,他也有些惊讶,因为他以为会是孙秀才受请,前来代讼,没想到这小丫头自己来的,觉得她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同时,又有几分讶然和好奇。普通的小姑娘,遇到这样的阵势,就算不吓得惊慌失措,也不可能如此坦然镇静,她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还是胸有成竹。

    应该……是第一种吧?可是她这么托大,春大山的案子是没指望了。

    “小姑娘家家的,胆敢来扰乱公堂?来人,给我轰出去!”张宏图怒道。

    春荼蘼吓了一跳,这个郁闷啊,连忙强调,“大人,民女是代父申冤来的!”

    “你家没有男人吗?”张宏图更加不耐烦了,“就算我大唐律法规定,准许家属代讼,也不该你一个小丫头前来。叫你家男人出来主事!”

    “回大人,我祖父出公差在外,暂时回不了家。我父亲正在堂上,被恶妇诬告,家里确实再无男子。孝字当头之下,民女虽知这般抛头露面,实在有碍名声,但也只好勉力为之,请大人成全!”春荼蘼一个头,规规矩矩磕在地上,但是半点没有用力。

    她磕头下跪,是因为这里的规矩、礼仪,可不是真心要这么做,所以意思意思就完了,表面看着真诚,私下傻了才对自己这么狠。而她干脆把孝字抬出来,抄了张糊涂的后路。

    这个异时空大唐,与中国古代的大唐一样,孝字非常重要。不孝是大罪,可以和谋反那样的重罪并列的。她高高打着孝字旗,不信张糊涂敢多废话。

    果然,张宏图听她这么说,情不自禁地望了欧阳主典一眼,见了欧阳主典微微点头,一拍惊堂木道,“念你一片孝心,本县准了,起来说话。”

    春荼蘼暗舒口气,感觉身边的过儿都快瘫坐在地上了。而这时,外面候审的人及家眷,总共有十几来口子,见到代父申冤的新鲜事,都渐渐围了过来。在他们后面,又走过来几个穿军服的人,明显是折冲府的,也好奇的站在门外。

    接下来是例行程序,双方陈述案情。每一堂都要如此,不断重复。一来让头次听审的人明白。二来让县令重温案情,以便回忆。三来也是为防止诈伪之言。要知道,谎言多说几遍就容易出错。于此案,由原告张五娘先陈情。

    “民妇丈夫早亡,尚幸亡夫留下屋舍两处,供小妇人收租度日。九月十八巳时中(早上十点),民妇收了租银,匆匆往家走。哪成想在半路遇到这恶徒……”恨恨的指着春大山,“不知为何,他上前百般调戏。民妇气弱胆小,拼力摆脱纠缠,逃回家中。可是他竟然跟踪而至,趁民女尚未来得及关院门,就强行闯入,之后反锁院门,欲行非礼。民妇不从,高声叫喊,又奋力挣扎。所幸邻居李二哥发觉,进得院来,把这恶徒打晕了送官。”

    第九章对推

    张五娘这番话,是有证人证明的。她那两处房舍的承租人,证明她当天早上确实去收了租银。而邻居李二,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是他,英雄救美,还用洗衣槌打昏了春大山。

    而春大山辩称,“九月十八日早上,我去了镇上万和银楼,给女儿打了一只银簪子,因为想早点回去,所以抄近路,走了飘香居后面的胡同。可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小贼,抢了我的钱袋和簪子就跑,我一直追到一处院子里。那小贼突然不见了,就见这女人扑过来。”他也很确定的指着张五娘,“拉扯之间,我后脑子一疼,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上了枷。”

    对于张五娘的供词和春大山的口述,春荼蘼非常熟悉,都能背下来了。她只能说,如果坐着听听,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陷害春大山的人,可以说下了不少本钱,考虑得也算细致。但这些内容在她这种律政强人的眼里几乎漏洞百出,何况她还现场调查过。

    但是,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样的仇怨,促使那个人做出此等无耻行径呢?

    “堂下春家女,你既然要代父申冤,在如此确凿证据下,可有什么话好讲?”听完双方的陈述,张宏图问春荼蘼。

    春荼蘼从容上前,像男人那样深施一礼,朗声道,“大人明鉴,民女有几个疑点,要问问原告和证人。”

    原告张五娘正在堂上,证人李二和另两名租屋的证人都在堂下候着。对租屋的证人,她没有什么异议,李二却必须要细细盘问才行。就是她找的证人,希望小九哥快点把人带上来。至少能来一两个,把此案拖到第三堂,保证今天春大山不被用刑。

    心念至此,就看向父亲。就见春大山面色挣扎、焦虑、几度欲言又止。春荼蘼知道父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她。但刚才她的话说得直戳春大山的心窝子,春大山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让她快快离开公堂,不要管他的话。

    女儿说得对,他不清白,女儿还有什么名声、未来?父亲年纪渐大,若没他在身边,以后又该怎么办呢?他不懂刑律,却也明白虽然人家告的他强j未遂,可他是军户军籍,对方是良民,地位的差异会加重判罚的。他又不傻,既然有人陷害,那么他服刑期间,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会不会让他把命搭在里面呢?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无罪。可是看到讼师没有来,他的心都沉下去了。现在女儿要代他申冤,其实他并不相信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但女儿的眼神却充满着一种力量,让他居然相信一定会没事的。

    “你且问来。”张宏图望着堂上那苗条的身影,心中有本能的不屑,“不过本官提醒你,若言之无物,胡搅蛮缠,本官可是会判你蔑视公堂的。依律例,妇人犯法,罪坐家主。你犯的罪过,会罚在你父之身,你可要想好了。若此时退出,本官念你一片孝心,尚来得及。”

    生平最恨的就是株连!春荼蘼心话说。可是,这样小的案子对她而言是手到擒来,又怎么会输掉,以致害了自家老爹?这点自信,身为穿越女,现代人,优势还是很有的。

    于是春荼蘼上前一步,再度深施一礼,摆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大人关爱,但民女坚信父亲是被冤枉的。所谓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总会有破绽露出来。大人目光如炬,待民女一问,您自然就明白了。”

    她转向张五娘,突然一笑。

    她的模样生就甜美讨喜,眼神清澈透明,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唇角边还有个小小的梨涡。用现代的词汇讲,那是相当的会卖萌。可这一笑,不知为什么,张五娘突然一哆嗦,好像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似的。春荼蘼那灵动的眼神好像对她说:别装了,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于是她本来心中笃定,却忽然就不安起来。

    一边的春大山看到这情景,犹豫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他这女儿,与众不同,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难道是三个月前摔那一跤,病那一场,终于开窍了?

    春荼蘼从袖中拿出新誊写的诉状,走到副座那边,毕恭毕敬的交给欧阳主典。欧阳主典打开后略看了几眼,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立即转呈张宏图。

    这边,春荼蘼已经开口,进入“对推”,也就是犯人互相质问的阶段。在现代,是由双方律师进行的,在古代,是由告诉者、犯人,或者代讼者进行。

    但凡案件,都脱不了五个w的范围……时间(when)、地点(where)、谁(who)、做了什么(what)、为什么(why)?再加上下h(how),就是怎么做的这几大要素。

    而法庭辩论的技巧也有很多种,春荼蘼今天打算用以退为进的方法,先假设张五娘说的是实话,再从她所谓的实话中,推论出多种不可能之处,暴露疑点和错误。这样,反而会更让人觉得原告说的是假话,是在陷害春大山。尤其面对张宏图这个张糊涂,让他自己想明白了,比直接对抗要强。不然他为了自个儿的面子使绊子,就会造成她申辩的困难度。

    “张五娘,我且问你,你说九月十八巳时中事发。那么,巳时中是指你收租银的时间,是你走在街上的时间,还是我爹追到你家院子的时间?”春荼蘼问。

    这是个陷阱问题。

    张五娘一愣,没想到春荼蘼问得这么细致,脱口而出道,“是……追到我院子的时间。”

    “其实没差啦。”春荼蘼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出租的屋舍距你家只有一条街,你去收了租银,走回家,再磨蹭也不过一刻。所以巳时中只是估计的时间而已,毕竟,谁也不能去看土圭对不对?但是,你确认时间是没错的,对吧?”

    张五娘惊疑地答,“对。”

    “那么,你是直接回家了呢,还是在街上逗留?”

    “我是一个寡妇,哪能在外面招摇,自然是立刻归家。”

    “所以我奇怪啊,短短的一刻时间,我爹恰巧就遇到了你,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就对你百般调戏,最后又追进你家,欲行非礼,好像很赶啊。”

    噗!旁边一个衙役不小心乐了出来。不过,在张宏图严厉的目光扫射过来后,死死忍住。

    张五娘倒也j滑,反驳道,“禽兽之人,哪能以常理度之?”

    “问题是,我爹在万和楼打了首饰,为抄近路,巳时中路过了飘香居后面的胡同。本镇的人谁不知道,飘香居的位置离张家颇远,要走上两刻时间才到。试问,我爹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处地方?”说完,春荼蘼又转向张宏图,“大人,关于这一时间证据,民女也有人证。飘香居每天巳时中都会出第一炉有名的荷花酥,九月十八那天,店中的小伙计到后面的胡同倒泔水,差点泼到我爹脚上,所以记得清楚。还有,万和楼的掌柜,可以证明我爹确实前些日子订了一根簪子,约定于九月十八日上午去取。”

    张宏图看了看诉状下面,罗列的证人名单,疑惑地问,“可是春大山说,在飘香居后面的胡同里,有一个小贼抢了他的钱袋和簪子,他一直追过去,这才进了张五娘的院子呀。如果用跑的,春大山身高体壮,一刻之内也是到得了的吧?”

    “正是呢,大人英明。”春荼蘼毫不脸红的拍马屁,“昨天我还特意实验了一回,用跑的完全可以。只是……必须跑得飞快,到案发地点,人基本上累得快趴下了。试问,一个人连气也喘不过来,如何要调戏妇女,并意图j滛?”

    堂上男人居多,一听这个问题,全体愣住了。是啊,就算再好色的男人,在那种时候也没有那种闲心吧?就算有闲心,也没力气了。

    “这是时间上的疑点,此其一。”春荼蘼伸出左手食指。

    她的手嫩白嫩白,手指柔软又纤细,但就这一根手指,却不容人忽略。开始时,包括欧阳主典在内的所有县衙公务人员,都不相信春荼蘼会问出花来,可现在,却突然有了不同看法。

    “其二,是地点。”她继续说下去,“张五娘的家在甘草街,那边住的都是贫苦人,每天辰时初刻一过,男人女人们都要去做工,只留部分女人、老人和孩子在家,或操持家务,或关门闭户。诬陷我爹的人,选了这个地方,不是太巧了点吗?那时候,街上无人,不可能有其他有力人证。可偏偏,李二就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是闲的,还是早等在那儿?再者,那条路不是我爹回家的必经之路。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不是说追贼吗?”张宏图插嘴。

    “就是说,我爹所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为追贼而去。”春荼蘼正等着这句话呢,于是马上抓住话尾,随后一指张五娘,“而不是这个女人说的,闲逛到那里,见色起意!此为疑点之二。疑点之三,就是证人李二。求大人传李二上堂。”

    …………

    …………

    …………

    你们没把章节名想歪吧,坏银们。只是古代法律术语,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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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说一句,从明天开始,每天准时在上午十点左右更新,一天一章,大家别嫌弃慢,上架后会争取快些的。

    第十章继续推

    那李二是个五短身材,应该叫武大才对。他眼神闪烁,虽然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但还有句话叫相由心生,这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刚才他就站在堂下,把堂上的情况看得清楚明白,不禁有点胆颤,可是听了县令一声传,又不敢不来,连忙自报了姓名,跪于堂上。

    “李二的供词有何疑问之处?”张宏图问,很是气恼。

    本来,他对此案确信无疑,想着涉及折冲府最低级的武官,若速判速决,说不定落个不畏权贵、绝不官官相护、公正廉明的名声。他一把年纪,这辈子不太可能升官了,于是就想在离任致仕时弄个万民伞什么的。至于九品下阶的武官算不算权贵?好歹也是官嘛,老百姓懂得什么。既然这案子没什么油水,那踩着春大山露回脸也成。

    可此时,他却突感不妙,怕是适得其反,不禁深恨生事者。若万一被翻了供,他岂不是被这起子草民糊弄了吗?太可耻了!

    “李二供词的疑点,在于与原告所述中互相矛盾的地方。”春荼蘼侃侃而谈,“张五娘在诉状中言称,我爹追进了院子,反锁了院门,欲行不轨。可是既然反锁了院门,这李二是如何看到的当时情景,并上前救助的呢?难不成,他会隔墙视物,还能穿墙而过?”

    堂上众人都是怔住,显而易见,这样浅显的漏洞就是没人发现。大概因为古代人不喜欢打官司,所以诉讼行为非常粗率的缘故。或者,他们对这个案子根本不重视。

    “是民妇慌张之下,所说有误。”张五娘急中生智,连忙解释道。

    “对,小的也是气愤,所以没注意细节。”李二配合得很好,紧跟着说明,“我就住在张五娘的隔壁,那天听到呼救之声,爬到墙头去看,发现了恶徒正欲行那禽兽之行,于是就跳了过去救人。其实,并不是从院门进入的。”

    “是这样?”春荼蘼斜睨着问。

    情势急转,这两人显然没有更高的急智,双双点头。为了表示真实,还挺用力的。

    “证人会武功?”春荼蘼又问,“不知师从何人?”

    李二很茫然,又觉得春荼蘼这样问必有陷阱,犹豫着答道,“并不会……”

    春荼蘼唉了声,“那我就奇了,甘草街那边的房子,墙都挺高的,可能因为白天没有男人在家,为了防贼吧。昨天我还特意去张家看了看,隔断墙也有八尺多高。我爹身高六尺(大唐一尺相当于304,也就是一米八二),要直接跳过那墙也不能够,只不知你……”她上下打量李二,不言自明。李二身高五尺来,根本无法轻易攀登两米四五高的墙,更不用说跳过去。

    李二涨红了脸,强辩道,“我是……我是踩了水缸……对,水缸!”

    “那我就更奇了。全大唐人的水缸全放在灶间,独你们家的放在外墙下边?接土玩哪!”

    “我……我……我是为了防走水。平时储存了雨水,若有不测,立即就能灭火。”

    “我还得再奇一下下,就你们几间破土房,穷得家徒四壁。你就是人们常说的,不怕家里着火,就怕掉沟里面,因为全家的财产都穿在身上呢,能有什么可引火的呢?”

    “大人,这丫头诬蔑小民的人品,嘲笑小民的家境,实在是不厚道!”李二被逼得无语之下,居然还懂得转移重点,向县大人求助。可是,两班衙役忍笑忍得快内伤了。

    张宏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春荼蘼已经改了风向,拱手道,“好,是民女失了口德,望大人恕罪。”

    她都这样承认错误了,张宏图还有什么好斥责的,只好挥挥手道,“继续,继续。”

    “那么,我们假定证人说的是真话,他家确实有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水缸。那请问,现在缸还在不在?”她盯向李二。

    “不,不在了。昨天我不小心砸坏了。”李二硬着头皮编瞎话。

    “真的好巧啊。”春荼蘼冷冷的拖长了声调说,“好,我再信你。可是有一桩你别忘了,你说那水缸是你放在墙边以备走水时用,可见放的时间不短了吧?既然如此,墙面和地面必留有印迹,要不要差役大哥走一趟,现场调查个清楚?”

    李二的脸都绿了,可春荼蘼施展穷追猛打之策,抓住他的弱点不断攻击,“还有,水缸是个大物件,既然碎了,碎片扔在了哪里?你从这边爬墙有水缸相助,但从那边跳下去,高度是很可观的。难道你属青蛙的,跳跃能力特别强?要不要一会儿你当着县大人的面,从衙门外的照壁处跳一下,那里也不过八尺余。”

    李二向后缩了一步,不敢答话。好家伙,八尺高的墙,若这么直眉瞪眼的跳下去,他那两条小短腿还不得折成几断,甚至直接插在腔子里啊!

    “你说拿洗衣槌打晕了我爹,请问那洗衣槌从何而来。你一个单身男人,平时衣服几个月才洗一次,还是求告街坊四邻的嫂子婶子们帮忙。人家不愿意被你纠缠,不得不答应,都很有怨言。试问,你哪里来的洗衣槌?若说是从张五娘家里拿的,她家的水井在后院,为什么单单扔个洗衣槌在前院,还刚好被你捡到,‘顺手’英雄救美?这,不也巧合得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吗?你若要狡辩,告诉你,你的街坊们都不介意上堂,以证明我所说的真伪。此乃疑点之四。”

    “我……”

    李二试图解释,但春荼蘼却不再理他了,转而向公座上的张宏图,“大人,民女还查到一件事,算是与此案相关的旁证。”

    “讲。”张宏图按了按额头,只觉得头疼无比。

    “这李二,正如民女所言,是个一无所用的懒汉,平时不事生产,家中的祖业都被他糟蹋光了,穷得叮当乱响。有时候没放吃,就四处打秋风,弄得人憎鬼厌。可是就在九月十八日前后的光景,他突然光鲜起来,买了新衣,还出入临水楼两次。这一点,福意裁缝铺和临水楼都有人可证明。”

    “是我最近手风顺,有外财,赢了些银子!”李二连忙嚷嚷。

    “哦,是吗?那请问是哪家赌坊?你本钱从何处而来,又是何日何时在何赌局上赢的大把银子?”春荼蘼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刀,“本小姐教你个乖,一个谎言,是要有无数个谎言支撑起来的,你没有思量好何去何处,就如无地基的房屋,风一吹就跑了,根本不经查。如果我是你,或者张五娘,刚才不妨说院门没有关紧,你才从外面破门而入的,何必绕了一大圈,越说破绽越多?”

    “对对,其实就是院门没有关紧。”张五娘愚蠢地接了一句。

    春荼蘼的目的达到了,因为她画了这个圈,张五娘真的自己往里钻。此言一出,堂上有人还相信她的话才怪。

    “李二。”春荼蘼见他脸上已无血色,看样子快吓得尿裤子了,又毫无同情心的加上重重一脚,“那笔钱的来路你若说不清楚,大人说不定会问你盗窃罪的。虽说民不举,官不究,没有苦主,就没人上告,但毕竟,本县的治安更重要。张大人身为一县之官长,民之父母,公正廉明,岂容盗匪横行乡里?这个,可算疑点之五。”

    “没有……我没有做贼……没有……”李二冷汗满面,只重复这两个无力的字。

    “那你就解释清楚,怎么突然你手里就有了银子。哈,看你不懂律法的样子,来,我好心给你讲讲。”春荼蘼假装善意道,“诈伪之罪,或者证不言情,就是说你作伪证,只比照所诬陷之罪反坐。因为你们诬告我爹是未遂之罪,想必只是杖刑。但你若有主动自首的情节,还会减等。咱们张大人如此仁慈,爱民如子,就算有罪之人,仍然会给予机会,所以按律仍可折刑,就是打个几折。可你若是犯了窃盗之罪,虽然没有死刑,可却要按你所获脏物来判定刑罚,最高可加流役。我琢磨着……你的银子可不少呢,怕是罪过不轻。还有,别想狡辩说是从你家祖坟里挖掘出来的,那样若想查明,可是得掘祖坟。刚才我说了,一个谎言,要一万个谎言来弥补,你有那么大的能力吗?你理得清前因后果吗?还是想想吧,是挨上几十杖好呢,还是把你送去东海边盐滩做苦工?”

    呼,爽死了。春荼蘼暗松一口气。古代律法的黑暗之处,利用好了也有幸福感。本来本案的诉讼程序中出现了很大的失误,比如逮捕春大山时没有出示差票。若在现代,整个诉讼都是无效的。可在异时空大唐,这种理讲不出来。可反过来想,在现代,她刚说的那番话算是恐吓证人,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可此时,在公堂上她就这么做了,啦啦啦啦……

    在李二内心挣扎之际,春荼蘼往堂下看了一眼,见小九哥找的证人来了一位,立即非常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哼,敢欺侮她爹?不踩得这二位永远记住这疼,她就白穿越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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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制服男

    “大人,我还有个旁证!”她举起小手,幸好衣袖是窄口的胡服男装,只露出雪白一段晶莹的皓腕。可就算是这样,也把躲在侧衙偷看的两个人,眼睛都晃花了。

    “还有旁证啊?”张宏图都无力了,脑袋乱哄哄的,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春大山是被陷害的无疑。可让他抓狂的是,之后他怎么让那两个没事找事的贱人招供。难道打了被告,还要打原告?

    因为有这个想法,他看向张五娘和李二的目光凶狠起来。而这二人,之前根本没有把春家小丫头放在眼里过,现在却只感觉有一根鞭子,抽得他们无所遁形,吓得脑子空空如也。

    “这位证人,可以侧面证明此案中之动机。”春荼蘼笑笑,“也就是疑点之六。”

    “是谁?”张宏图翻了下诉状,快速浏览下面的证人名单,惊讶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红莲!

    这个女人没有姓氏,只有名字,响当当的名字。在范阳县,但凡是男人,有两个女人是必然会知道。一个是临水楼的老板娘,不过方娘子是做正经生意的。一个就是红莲,听雨楼的头牌红姑娘。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得眠花宿柳,但……也只限于规定。同僚们聚个会,上官视察或者路过,总得有个娱乐的地方对不对?好歹也要添酒是不是?

    只不过欢场女子,越矜贵就越金贵,名声就越响,与她们春宵一刻,能摆脱“下流”这两个字所表达的低级趣味,上升到“风流”的文化高度,甚至传出佳话,那也是一种境界啊。而红莲,就是这样的美好存在。当然,范阳到底是小地方,相应的标准也会低一些。

    “大人,请传证人红莲上堂。”春荼蘼清亮的声音,惊醒了还遐想的张宏图。

    “传。”他咳嗽了一声,特意坐得更端正了些。

    红莲上身穿着蜜粉色交领短襦,下系同色水纹凌波裙,配着白色半透明的半臂和翠绿轻纱披帛,深秋的天气里,嫩得却如三月春桃。她油黑水润的长发挽了个复杂的灵蛇髻,簪着堆纱的牡丹花,旁边配着银镶红珠的蝴蝶钗,走路之时,蝴蝶的翅膀都似乎会呼扇一样,格外诱人。

    论五官样貌,她不及春荼蘼,但那种风情,却是十分吸引男人眼珠的。所以她一出现,堂上堂下的男人议论声嗡嗡一片。当她跪倒行礼时,更有人恨不得上前把她搀扶起来。

    “堂下何人?”张宏图按公堂的程序问,只是不自然的清了清喉咙。在某些场合,他和红莲可真算得上是老熟人啊,彼此特别“真诚坦白”的那种。

    “奴家听雨楼红莲。”红莲毕恭毕敬的答,丝毫没有乱飞媚眼儿,一派规矩老实。

    “咳咳,为何而来?”

    “应春小姐所请,为春大山郎君作证。”说着,红莲坦然大方望了春荼蘼一眼。

    春荼蘼立即上前一步道,“大人,刚才说了,红莲的证词,可证明我父被冤枉之案情,从动机上就是无稽之谈。没有动机,又何谈后面的事实呢?”

    “你怎么证明?”张宏图这回好奇了。

    春荼蘼一指张五娘道,“原告一直声称,我父是因贪恋她的容色,方才调戏非礼,乃到后来欲行不轨。不知大人,以为这张氏容貌如何?”

    张宏图一愣,这叫他怎么回答啊。可春荼蘼也没指望他回答,反而转向堂下,目光所到之处,终于有看审的人忍不住道,“也算有几分姿色吧?”

    “比之红莲如何?”春荼蘼紧接着问。

    “自然是差得远了。”几乎同时,好几个男人答。

    “我再问,若红莲与这张五娘都欲与各位郎君相……呃……相处,郎君们选谁?”她差点冲口而出“相好”二字,但身在古代,身为女子,还是要收敛些。

    “那还用说,自然是红莲呀。”立即有人高声答,连犹豫也没有。

    “若红莲肯对我笑一笑,我连自家婆娘都能休了。”更有甚者,这种没良心的话都说得出。

    “有了稻米饭,谁还吃粟米饭哪。”其实,北方多吃面食,但这两样粮食产量价钱都差距很大,普通百姓也是清楚的。

    “傻了才不会选。”有人做了总结。

    公堂从来都是严肃庄严的,今天让春荼蘼一闹,登时气氛热烈了起来,一时之间,七嘴八舌有之,暧昧哄笑有之,指指点点者有之。张宏图有点无措,只得大力拍着惊堂木,大喊肃静。

    再看红莲,虽然阅人无数,到底是女人,此时难免得色。而张五娘,脸色灰白,被这样集体的言语羞辱,气得她几乎撅过去。原来,在这些男人眼里,她还不如一个妓女!

    “红莲,你可认识我父亲。”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春荼蘼话题转变。

    “奴自然认得。”红莲柔柔地说,目光落在春大山身上。

    春大山入了狱,自然穿着囚服,但一来没在牢里待很久,二来春荼蘼使了银子,因此他除了神情间略有憔悴郁闷之外,外形没有受到损害,脸上身上也干干净净的。

    他五官立体,有一双大大的丹凤眼,下巴不似壮汉们应有的方正,而是略有些尖削,容色很是不俗。再加上一幅宽肩长腿的好身板,若是穿了军装软甲,配着巴掌宽的革带、军靴、銙奴(裤口扎紧的军装裤子),头上勒着抹额时,虽说按照古代的礼法,所谓子不言父,但春荼蘼还是想说:自家老爹不愧是美色超群的制服男!再加上这年代的男人并不是以宋明时的面白无须为美,而是偏向雄伟矫健的类型,所以虽说春大山年纪稍大,已经三十了,却还是非常吸引女人的。

    此时,红莲的一双眼睛就水汪汪的,“春军爷日常去兵训时,会路过听雨楼。有一次奴家为个外乡来客所扰,外人都道奴家是下贱女子,不肯援助,还是春爷仗义出手,解奴家的危急。”

    “这么说,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