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日:十里乡
中国地震台网正式测定
08月08日21时41分在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北纬33.18度,东经103.85度)发生3.3级地震,震源深度9千米。
08月08日21时19分,在四川阿坝州九寨沟县(北纬33.20度,东经103.82度)发生7.0级地震,震源深度20公里。
四川地震的消息在第一时间被推送到王木易的手机上时,王木易正抱着啤酒瓶坐在台阶上。
王木易毕业之后就留在大学里面当老师,这在别人的眼中就是个四平八稳的工作,如果坚持下去就能沿着讲师副教授教授的路径一直干到退休。但王木易另有追求,他腻歪了年复一年的学术评比、编写课题,终于在八年之痒的时候从学校里出来,离职下海。
出来之前,王木易还是做了一些准备工作的,他靠着这些年四处授课积累的一些人脉做起了管理咨询工作。但这一真出来,王木易才深切的体会到当老板的不易。以往只是到点儿拿工资,现在好,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把这个月的工资赚回来。创业绝不像别人表现的那么风光,它的风险极高。但是王木易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已经走上这条路就得一直走下去。
这当中当然不全是艰辛,也有成就。如今已经是又一个八年,本来已经小有成就的王木易,一个经济周期过来就全都被打回原形。赖账的赖账,坏账的坏账,公司的钱变成了一大堆应收账款,自己跟银行借的款却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很快公司的周转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但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因为公司投入了太多的精力,以至于耽误了对家庭、对妻子的关注。他们夫妻感情非常好。妻子了解王木易的心事,她默默的承担着家务,努力为王木易分担着一些负担。但不幸的是她却因为一场灾病倒下了。
胰腺癌是致命的。在刚刚检查出来的时候,妻子并没有告诉王木易,因为她知道这病没救,也因为她知道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她不想让王木易为她分心……等到王木易忙完一个又一个日夜,好不容易有点儿起色想回家报喜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妻子赫然倒在客厅。她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快坚持不下去了。
王木易抛下公司的一切,手忙脚乱地把妻子送到医院,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徒劳的。很快人就没了。王木易哭着送走了妻子,抱着她的骨灰,他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灰色的。他深深感觉到生活的残忍,他懊悔,他愤懑,他甚至绝望,这时候的他也学会了用酒精来麻醉自己。同事们都很关心他,但没办法,帮不上他,一则是因为老板和员工有别,二者这是私事,所以只能是尽量把工作做好,尽量不打扰他。
此刻的王木易百感交集,他想起当初在学校平淡无奇却能和妻子树下散步的日子,想起当初陪妻子周游世界的承诺。“为什么那么不安心,为什么要作?”王木易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八年事业,也不过如此。赚到了钱却失去了妻子;时间越来越充实,但留给家庭的却越来越少;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但妻子在身边相伴的旅程却越来越少。“为什么为什么?”王木易借着酒劲耍上了酒疯,他拿头撞向身边的护栏,护栏被撞出了当当的声音,但他似乎都没有感觉到疼。此时此刻,王木易感觉到的只有懊悔和失败感。他懊悔自己不知足,白白浪费和失去了陪伴家人的时间。他做的太不够了,以至于此刻王木易的心里满是遗憾。
跟护栏较完劲,头上的疼痛感多少让王木易清醒了一点儿。他翻出手机想看看几点,这时突然看见那条地震台推送的新闻。王木易心里又疼了一下。他的妻子就是九寨出来的学生。他们是大学的同学,严格的讲他比妻子大两届,王木易是在迎新大会上认识的妻子,那时候的她是一个非常冷傲的姑娘,但王木易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但受制于妻子冷傲的气质,王木易追求妻子的时候没少下功夫,泄气的时候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十渡。后来妻子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就解释说十渡是一个北京房山的一个景点,妻子身上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美。妻子听了也就怡然笑纳。但是直到二人结婚之后妻子才知道这是王木易对她的调侃。九寨位于北纬三十度附近,十渡是北纬三十度取最后两个字的简称,这是王木易赌气她不搭理人而起的外号。说出真话的代价就是没有晚饭吃,不过好处是不用洗碗了。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到外面吃宵夜看通宵电影,忆苦思甜去了。
想到过往,王木易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又哭了。王木易心里腾起一个念头,他应该带着妻子的照片去周游世界,去弥补自己未能兑现的诺言,并且这一行程可以先从九寨开始。
念头一旦起来就很难压住。第二天王木易醒来后也清晰的记着昨晚的这个想法。他思前想后,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干。”一来这样可以送妻子一程,二来王木易本身也是志愿者,受过抢险救灾这方面的训练,此时过去还能发挥一下个人价值。
王木易反正无可留恋,因此决定一下就立刻付诸实施。因为地震的缘故,到跟前的火车肯定是没戏了,王木易决定先直飞cd,然后从蓉城开车去九寨。就这样,王木易带着妻子的照片,直接买了最近的航班就出发了,这样9日下午时分就已经出现在蓉城双流机场。落地之后,王木易先去租了个车,然后备了一个包裹,包裹里准备了医疗包、干粮、手电工具等野外必备物资。
后勤工作准备完毕后,王木易准备出发前往九寨,当然首要目的地是妻子的老家——十里乡。
从昨晚的动态消息来看,这次地震的影响不太大,各项交通基本通畅,蓉城就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了,老百姓们该打麻将的打麻将,该吹牛的吹牛,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王木易知道后面的行程会涉及灾区,餐饮之类的条件未必具备,所以在顺路的地方先把午餐解决掉,然后一路向北,中间能走高速走高速,走不了就绕路,一路基本顺利,过了汶川、茂县、松潘,就进了九寨县域。按照前面查的资料和妻子的描述,十里乡就在松潘和九寨之间。老家距离越来越近起来,但是路况越来越差。王木易毕竟没来过,心中也是没底,不知道妻子的老家有没有受灾,不知道前面的路况怎么样了。
九寨作为震中受到的影响还是比较大的,进入九寨后山路越来越难走了,王木易已经马不停蹄地赶路赶了七个小时,略有疲惫。但是他想趁着天还亮,尽快赶路,尽量在天黑之前在目的地附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好给第二天多留一些时间。想到这里,王木易把手伸进身边的包裹,边开车边仔细的摸索着,一会儿抽出一块巧克力。王木易用牙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开始补充能量。
还没等把巧克力咽下去,王木易一眼瞥见远处一辆小车横在路上,车头似乎撞到了旁边的山崖。王木易赶紧停在附近,打起双闪,然后拿出灭火器迅速向事故车辆接近。接近车辆之后,王木易看的越来越清楚了。事故车辆应该是撞在了旁边的山崖上导致车祸,车里驾驶位上司机还在,但显然已经没有动静,很有可能已经身亡。至于为什么撞上山崖现在还看不出来,当然不排除疲劳驾驶。王木易继续向前接近,看看有没有其他发现和需要救援的地方。他首先观察了死者,王木易皱了皱眉。死者显然已经身亡,气囊没有弹出显示碰撞并不激烈,死者额头也有伤口,但总体来说伤势不重。但奇怪的是死者嘴唇青紫,竟然是窒息的症状。这就奇怪了。不过,现在的王木易也顾不上多想,既然已经没有救援的可能,他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清障,好把这条路腾出来,否则后面的路程就报销了。王木易心中道了一句抱歉,把事故车拖动了一下,然后用手缓缓的把事故车推到路边尽量不碍事的地方,然后上车接着开下去。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车辆按照导航和地图指示的方向,向一条土路拐了过去。又是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在天天刚刚暗下来的时候终于开到地图指定的十里乡了。果不其然导航的地点并不准确,周围没有明显的农户和民房,只是一片农田。不过王木易对此有心理准备,因为这些小地方位置太偏,地图很有可能只会标注一个大概的位置。不过虽然没有农户,但却有成片的农田,想来距离农户也不会太远。而且这里地势空旷平坦,即使有地震发生也比较安全。
“今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了。”王木易心想。王木易补充了点儿水和干粮,拿出一张薄毯,然后把后座往下一放,准备休息了。王木易看了一眼旁边妻子的照片,心中颇感安慰。他默默念着妻子的名字,希望明天的行程顺利,能够找到老家,好圆了自己和妻子的心愿。
王木易开了一天的车,此刻一停下来,顿时觉得一股困劲儿上来,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