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后传第2部分阅读
议便成了当务之急。晋王知她此次前来,必欲与自己商议首辅人选,但韩弼青并不是六辅相中资历最深的,且与晋王甚是相得,她这句话说出来,梁彦微微意外,立刻道:“韩弼青资历不及吴铣,臣以为似欠妥当。”双成依旧是商量的语气:“吴铣是世宗皇帝手里的老臣,只是如今上了年纪,首辅职责重大,哀家只怕他精神不济。”
梁彦不愿与她争论,且此事亦可另想办法,当下便答:“但凭太后圣裁。” 双成点了点头,语气稍稍轻松了些:“今日王爷没有入宫,焕儿还好生惦记,嚷着要见四伯伯。”梁彦性子淡漠,唯与方在冲龄的小皇帝极有亲缘,因小皇帝自幼丧父,对晋王自然而然生了儒慕之意。甚是敬爱他,一日不见亦要问的。晋王虽有几房姬妾,却一直没有子嗣,膝下犹虚,所以对皇帝亦是疼爱。果然一提到小皇帝,梁彦便问:“皇上圣躬安好?”
双成道:“终归是淘气,和王安福在花园里搬石头,差一点压伤了手,略略训斥他两句,就闹得连晚膳都没有用。”小皇帝虽只三岁,但聪颖过人,顽劣得不像三岁的孩子,侍候他的太监侍卫每日寸步不离的侍候,依旧生出大大小小无数的事来。不是爬山上树,就是拔花毁草,就只差拆了乾元殿。性格又极为倔强,而太后居寡,身代父职,自然对儿子十分严厉。梁彦便不能不道:“皇上还小,太后慢慢教诲,才能体裁太后慈意。”
“不小了。”双成微微皱了眉:“明年就该进书房了。”梁彦立刻警醒,果然双成道:“师傅的事情,也该早早预备着手挑一挑,启蒙的师傅不比别的,要稳重仁厚,为人端方才好。”选帝师是大事,因为帝师循例要授太师,那么必然可以明正言顺的入阁。梁彦心中暗自冷笑,双成倒依旧是那种如话家常的语气:“等皇帝可以进书房,有师傅管教他,我这肩上的担子也可以轻些。” 梁彦道:“帝师事关重大,容枢密院公议之后,再禀呈太后圣裁。”
这是公事公办的说法,不知不觉又像是在朝堂奏对。双成点点头,又含笑道:“王爷还有伤病在身,不宜劳神,且安心养伤,不必操心此等繁琐之事。”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晋王心里自然不痛快,只淡淡的答:“谢太后体恤。”
本来太后微服出宫,就是极不合体制的事情,何况晋王府上,虽是至亲,伯婶之间亦要避嫌。于是又稍稍谈了几句,双成便含笑道:“你且歇着吧,若是有什么事,派人去禀报哀家就是了。”梁彦心念忽然一动,道:“臣还有一事。”双成道:“王爷请说。”
梁彦却沉默了一会,方才道:“臣打算择日上表,奏请皇上赐婚。”双成不由自主望着他,但见烛光微曳,照在他脸上,两鬓灰白的头发被灯烛一映,格外醒目,他微垂着眼皮,倒似有几分倦意。她已经十分从容的问:“王爷打算奏请册何人为王妃?”
他答:“阮伯诚的三女儿与臣曾有婚约,这么些年来,她亦为臣吃了不少苦,臣想娶她为王妃。”
双成嫣然一笑,似是由衷道:“如此要恭喜王爷,皇家也有许多年不曾办喜事了,如今王爷这桩喜事办一办,添些喜气也好。”
梁彦道:“谢太后。”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博山炉里篆烟细细,笔直的袅袅升起,窗外漱漱的风声都清晰入耳。灯光下只见双成所着赤底飞金霞帔,碎珠流苏如水波轻漾。梁彦神色似有些恍惚,崔婉侍咳嗽了一声,双成道:“王爷且将养着,哀家该回去了。”他执意命徐定四搀扶了,挣扎着硬是下榻来相送。等送完太后回转来,这么一折腾,伤口牵扯,自然痛不可抑,他性子极拗,虽痛了一头冷汗,亦只是躺在那里微微喘气。好容易调均了呼吸,方才低声问:“柴先生?”
柴一鸣一直隐身在榻后那扇八宝琉璃紫檀屏风后,此时方踱了出来,向晋王拱手为礼。梁彦微闭着双目,似是不胜其倦:“先生怎么看?”柴一鸣微笑道:“王爷心中已然成竹在胸,何必问我。”梁彦冷冷一笑:“杀了一个杜左思,她又动心思动到兵部上来,竟想染指九城兵权。”
柴一鸣道:“她只有四十万大军在手里,且远在藩镇,自然心里不踏实。九城兵权,她想了不是一日两日了,王爷不必与她硬碰硬,就算她将兵部尚书拿在手里,咱们亦可架空了兵部,不受它的节制。只是王爷不该着急与阮小姐的婚事,阮家在军中颇具威望,阮少逸如今又是釜州司马,太后反倒会立刻生了戒心,有打草惊蛇之虞。”梁彦淡淡一笑:“先生明明知道,就算我不娶阮湘虞,这条蛇亦早就惊了。”
他说的是实话,柴一鸣沉默不语,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王爷当时若是肯听我的劝,何至有今日的烦恼。”
晋王合目养神,似乎没有听见他说话,过了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似透着无穷无尽的倦怠:“我如何不知道先生的苦心,只是我们兄弟七个,如今好端端活着的只有我和老七,老二自不必说,成了废人,老三、老六都死得那样冤枉,老五……”提到先帝,便似心间有根刺,那滋味十分不好受,硬生生顿了一下,忽然换了种口气:“先生不必过虑,本王知道分寸。”
柴一鸣反倒更添了一层忧色,淡淡的道:“但愿如王爷所言。”
过了几日,辅相韩弼青来给养伤中的晋王请安,两个人摒退了仆从,于书房中秘谈。晋王已经能够起床,只是身体犹虚弱,依旧是半卧于软榻。而韩弼青坐在下首胡床上,接了徐四定奉上的一盏越州寒茶。打开细白如玉的瓷碗一看,盏中盈盈生碧,似有烟霞袅袅,茶香袭人肺腑,呷了一口,禁不住赞:“王爷这茶好。”越州气侯温润,山多险峻,盛产好茶,寒食节前所采制之茶称为寒茶,是上贡的珍品,除了皇室贵胄,寻常人自然是吃不到的。韩弼青出身迟州的世族,对这样的茶饮最为讲究。梁彦笑道:“太傅若觉得好,本王那里还有数枚茶饼,一并赠与太傅即是。”韩弼青会意,略略躬身:“谢王爷赏赐。”他与晋王私交甚笃,说话也甚是随意,将朝堂上的事拣要紧的说与梁彦听:“太后借口王爷遇刺,震怒于京畿重地竟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要撤换九城兵马司的提辖。据说兵部已经拟定了人选,王爷何妨猜上一猜,兵部拟定的是谁。”原先韩弼青以太傅兼领兵部尚书,如今他暂署首辅,太后借口首辅事多,将兵部尚书委了上官湛。此人是庾承暇的门生,太后的心腹,自然善于秉承太后的旨意。
梁彦淡淡的道:“这中间的花样不难猜,若不是翟臻,就是宋慕石。”
韩弼青笑道:“王爷神算,可不就是翟臻。”
梁彦道:“那王郅如何处分?”
韩弼青道:“降三级,命他去神工营做统领。”
梁彦哂笑一声:“我看她费偌大气力,也未必能够如意。”
韩弼青不便接口,只是微笑而己。梁彦问:“选帝师的事情,内阁是怎么议的?”韩弼青答:“太后催了数次,内阁左右一个字,拖。反正皇上年纪还小,太后亦不能显得太急心。”忽眉头微微一皱,对梁彦道:“但有一件事,王爷要放在心上。臣风闻太后有意给楚王赐婚。”楚王梁章今年虽只十七岁,但藩镇地辖泽、济、新、远、博、青六州,地域辽广扈产丰腴。藩下有重兵四十万,向来为晋王所忌惮。
梁彦眼睑轻轻一跳,问:“太后属意何人?”
“大司寇梁甫的小女儿馨宜郡主。”
梁甫是宗室,乃是太祖皇帝长子赵王梁争的嫡系,为人极具才干,在宗室中地位卓然,双成为了笼络他,几年前认了他的小女儿为义妹,封为郡主,但梁甫不甚买她的帐,初议垂帘时,甚至以祖制不符而据理力争。如果梁甫真与楚王结成了儿女亲家,梁甫自然而然多少会倾向太后。
梁彦静静思忖其中利弊,韩弼青道:“不过上头若真想走这一步,并不容易。”梁彦哦了一声,意似疑惑。韩弼青的夫人陈氏乃是驸马都尉陈隶的妹妹,素来与皇家女眷走动密切,颇知宫眷们的底细。此时韩弼青笑道:“听说馨宜郡主性子极刚强,常常女扮男装微服出游,每每道女子受制于男子,并不在身体气力不及,而在于心智孱弱。所以立誓要自决婚姻。我看这位郡主娘娘亦不是好相与的,赐婚的事,只怕未必能谐。”
梁彦不禁也笑了:“没想到我梁氏还有这样心气高的女儿。”
他们这样闲闲的谈了半晌,韩弼青方才告辞去了。梁彦说了这半日的话,也觉得累了,用过茶点,正待要闭目养一养神,忽听门外似是徐四定的声音在隔扇之外与人低语,有一句语气稍重,传入他耳中来:“这可不成,不能叫王爷知道。
他便唤:“徐四定!”
徐四定连忙答应着进来,垂手立在软榻前,满脸堆笑:“王爷有什么吩咐?”
梁彦问:“外头是谁,什么事鬼鬼祟祟,要瞒着本王。”
徐四定甚知他的性子,见瞒不过,只得如实说出来:“住在西园里养伤的那位阮小姐,想见一见王爷。”
梁彦哦了一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似若有所思。
第5章
阮湘虞伤的不轻,幸得年轻,又有名医调养,苏醒之后得知自己在晋王府,只是默默无语。待得能够下床,便执意要离府而去。此事由侍候她医药的丫头一层层报上去,最后管家做不得主,来与徐四定商议,徐四定见是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于是灵机一动,说话之时提高了声音,有意让梁彦知悉。
梁彦想了一想,便说:“我去看她吧。”
徐四定只得命人备了步辇,又替梁彦披上紫金黄绫的斗篷,围得严严实实,方才向西园去。
晋王府本来是亲王规制,因为摄政王体位尊贵,所以熙圣元年以后又大事改建,府中亭台楼阁,山榭山堂,无不闳美精妙。西园顺着山势一脉而下,园内所植百余各色菊花,花方当初放,姹紫嫣红,便如铺锦着绣,将园中楼台尽掩其中。阮湘虞所居的“秋意堂”前植百年老桂,香云似海,馥郁芬芳。青石径两侧夹着二十余株梧桐,叶落如金。此时轿仆抬了步辇,一色的青色薄底快靴,踩得那叶子嚓喀嚓喀粉身碎骨的一路脆响。
晋王本被那一剑的剑气伤到了肺,此时被秋日的风吹了片刻,甫进堂门,禁不住已经咳嗽起来。分派来侍候阮湘虞一共是四名丫头,领头的名叫晴芳,原是晋王房中的大丫头,最是机灵不过。此时率着三人迎出门来,就在阶下先行了礼。梁彦不由道:“你们都出来了,阮小姐呢?”
晋王府里规矩森严,晴芳一听梁彦似有责备之意,连忙又曲膝行了个万福,方才道:“高嬷嬷在里面陪着小姐。”
阮湘虞听闻晋王前来,由高嬷嬷扶着,亦已经出来了。黄昏时分风大,她本来披着雁翎氅,风吹得那氅衣飘飘,越发显得有些不胜之态。梁彦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踌躇了半晌,方才含笑道:“这里风大,咱们进去说话吧。”
隔了十一年的尘嚣,眼前的人虽仍是锦衣金冠,但两鬓华发已生,立在秋日黄昏微冷的风里,身形孑茕。她的心忽的一软,他变了那样多,虽只二十七岁,但这么多年来历经沧桑,连眼角的细纹都似浸透沉郁。他是她不认识的,全然陌生的晋王,但他与她曾有过百年之约,如今再见,只是恍若隔世。
在内堂坐下,晴芳送上茶来,梁彦端着茶碗,无名指似是无意,摩挲着滑嫩如玉的瓷面,咳嗽了几声,问:“阮小姐在府里还住得惯么?”
她答:“王爷照顾的如此周到,湘虞十分感激。如今湘虞伤势渐愈,正想向王爷辞行,回河郢去。”
梁彦想了想,将手中的茶碗搁下,忽然笑了:“罢了罢了,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和你说——我已经上表给皇上,奏请娶你为王妃。”阮湘虞怔了一怔,只叫了声:“王爷。”梁彦黑亮如深潭的眼睛望着她:“莫非你不情愿?”她又怔了一怔,道:“湘虞并非不情愿……”梁彦轻叹了一声:“这么多年,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大司马。”
她本就心神激荡,忽然这句话一入耳,只觉心中一酸,几欲落下泪来。十余载酸辛委屈,不能言喻的种种痛楚,仿佛就因为他这一句话,满满得要溢出来,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她很快的转过脸去,硬生生将眼泪忍住了。梁彦道:“这十一年来,总之……我并没有变。”
那一双黑亮深澄的眼睛望着她,如能夺去她的呼吸,之前的种种打算,那些思忖已久的事宜,竟在他的凝视下统统想不起半分来。他的眼睛有如小小两簇火苗,只一舔,便焚尽了无边无尽的漠漠荒原,那种摧枯拉朽的熊熊之势,令得她莫名的害怕起来。可是心意便如飞蛾一样,竟半分由不得她拿捏,连她自己都不敢信,她竟转不开目光。轻轻吸了口气,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王爷,湘虞也并没有变。”她说了这句话之后,终究抬起头来,望着他,但见他眼中异样的神采一闪,整个人生出一种夺目的光华来,叫人不敢逼视。
这才是当日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他眼中温润如水,有如月华,将天地万物皆能浸浴其中。
晋王奏请册立王妃的折子,照例由内奏事处转呈慈懿殿太后处。慈懿殿广阔深闳,金砖上另铺了釜州所贡织花厚毯,侍立的女官皆是六品以上品秩,静幽的殿中唯见女官软金冠上垂翅颤颤,因双成素喜焚香,所以殿中置四只紫金九龙百合大鼎,此时鼎中焚的越合香,淡白若无的烟缕散入殿堂深处。自虬龙紫檀雕花长窗间望出去,天色阴霾,云意沉沉,似酝酿着一场秋雨。
一层秋雨一层凉,双成漫然想,御花园中新开的墨菊,只怕经不得这样的风雨。随手推开折子,若有所思:“小玉。”崔婉侍恭声道:“奴婢在。”
她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皇上睡午觉该起来了吧?”
崔婉侍道:“皇上今天中午没有睡午觉,馨宜郡主今日进宫来探视习太妃的病,听说午后皇上和郡主到太液池钓鱼去了。”
双成笑道:“这两个孩子,真是淘气到一块儿去了,这样的天气能钓鱼么?”崔婉侍陪笑道:“郡主也不过哄着皇上玩罢了。”双成道:“别让他们纵着焕儿玩水,起驾,哀家去瞧瞧。”
崔婉侍躬身应是,命人去备步辇。
太后仪仗,在宫中等闲亦有数十人跟随,前导执销金提炉、犀拂、金引、金仗,侍驾女官执翟扇、掌曲柄九凤黄金伞。侍候皇帝的乾元殿总管太监吴孟和立在假山顶上,老远看见那顶曲柄九凤黄金伞,急得三脚并作两步,奔下假山,忙忙的向山石蹬子上的小皇帝梁焕道:“皇上,皇上,快上来,太后来了。”
梁焕回过头来,却向他做个鬼脸,道:“骗人,母后此时准还在歇午觉。”伸出一只小手,遥遥指着吴孟和的鼻尖:“你敢骗朕,此乃大不敬的欺君之罪!若是吓跑了朕的鱼,朕要重重处罚你。”吴孟和急得直跺脚:“我的万岁爷,真的是太后来了,不信您瞧。”
梁焕踮起脚来,只是山石尽头树木郁郁,一时也看不真切,馨宜郡主放下鱼竿,笑道:“我抱皇上看吧。”
梁焕断然拒绝:“不行,母后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不许我和宫女玩。”
馨宜郡主一怔,旋即朗声大笑,蹲下身来打量着梁焕,见他一双眼睛黑如点漆,灵动如水,稚气的脸上神色倒是故作的一本正经,不由自主又笑了:“皇上还小,我又是您的姑姑,抱您看看,不要紧的。”
梁焕这才任由她抱起自己,极目望去,果见太后的翟扇凤伞在林间一晃,忙吩咐众人道:“快快,收拾东西,别让太后看见了。”
待双成的步辇到了近前,钓竿鱼饵等诸项事物果然早已经藏得一干二净,皇帝虽然顽皮,可是受礼制所教,吴孟和早拿过锦垫来,梁焕规规矩矩磕了头:“母后。”馨宜郡主亦行了大礼:“荻澜见过太后。”
双成因见皇帝一双羔羊皮的薄靴被湖水浸得透湿,并不动声色,只与馨宜郡主说笑:“你父亲还好吗?听说他新篡了一部《六合制》,颇得清流称许。”
馨宜郡主笑道:“父亲大人在忙什么,荻澜可不晓得。”双成见她笑容黠然,说不出的可爱,不禁也笑了:“那你知道什么?”馨宜郡主笑嘻嘻的道:“荻澜只知道,太后容光焕发,准是有一桩快心的事情。”双成笑吟吟的道:“可不是有件快心的事情,咱们皇家要办喜事了。”
馨宜郡主听到喜事二字,不由嗔道:“连皇姐也来拿人家开心么?”
双成笑道:“女孩子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啊。”馨宜郡主道:“反正我不嫁。”双成笑盈盈的说:“那可不成,我们的荻澜容貌如此出众,定要嫁得如意郎君,成就一段佳话。”馨宜郡主道:“就算要嫁人,我也要嫁一位盖世英雄。”双成不禁问:“那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盖世英雄呢?”
馨宜郡主久闻楚王性格儒雅,文质彬彬,自己甚为不喜,所以有意道:“我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应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要踏着夕阳纵马而来,若能于千乘万骑中挽圆了弓弩,一箭射落我头上的翟凤,我就立刻嫁给他。”
双成笑道:“武将之中精于弓矢的人不少,寻这样一位英雄出来,倒也不难。过几日便是秋狩大典,到时哀家下旨,命年岁相当又未曾娶妻的武将,一一校射便是了。”
馨宜郡主道:“这样刻意的安排,那又有什么意思,就要无意间遇上才算是缘份。”
双成笑道:“你真是会异想天开,堂堂一位敕封郡主,怎么能够混迹军中,任凭人射落翟凤冠?”
馨宜郡主道:“这是我的梦想啊,我想了千遍万遍,遇到意中人的场景,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难道皇姐当年不曾梦想过与意中人初见,是什么样子的情形吗?”双成微微一怔,旋即笑道:“你这丫头,就爱胡说八道。”
馨宜郡主道:“反正若是遇不上我要等的那个人,我这辈子就不嫁。”
双成笑道:“尽说些傻话。”停了停又说:“我已经命钦天监挑选吉日,反正总在年内,咱们皇家可以办喜事了。”
馨宜郡主急得脸色都变了:“皇姐!”双成这才笑吟吟望着她:“你做什么急出这一额头的汗来?摄政王要娶王妃,你难道还怕喝不到喜酒吗?”
馨宜郡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双成一直是在逗自己,又羞又愧又恼,顿足道:“皇姐这样欺负人么?”她性格本就爽朗,只不过一转念,已经抛开了此事,满心欢欣的问:“四哥要娶谁做他的王妃?”
双成道:“是阮大司马的女儿。”
馨宜郡主啊了一声,道:“四哥曾与她有过婚约,没想到有情人能终成眷属。”
双成嫣然一笑:“是啊,此事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话锋一转:“可是能不能终成眷属,还要看你这位小妹子,肯不肯帮你四王兄一个忙。”
馨宜郡主道:“此事只要太后皇上做主,礼部承旨,我还能帮上忙吗?”
双成道:“现在既然要办婚事,阮小姐再留在晋王府中,自然不便,河郢路途遥远,婚期已近,不如你将阮小姐接过去暂住,你父亲又是长辈,到时命晋王就从大司寇府上亲迎,可好?”
馨宜郡主道:“那自然是好,可就要问问四哥的意思。”
双成笑道:“那是自然。”
番外金枝皇后(一)
便折一枝牡丹,簪于鬓畔,侍儿阿悯执了双交镜,前后相映,人面如玉,花艳似血,万千花瓣上泛起金红色光泽,据说这种花名为“琼枝烟罗”,为御苑牡丹珍品,花瓣簇簇如红雾,压在乌黑似流云的发间,衬得镜中一双明眸黑亮光洁,似两丸黑宝石浸在水银中,隐隐流转不定。
两三个侍女跪下去替她理衣裳,双凤霞帔金璎珞,九云樱桃红百合裙,裙作百褶,每一褶内皆藏有红丝垂金铃,百褶百丝百铃。裙上金鹧鸪腰带垂如意鸳鸯佩,金线绣芙蓉荷包,荷包上缀赤色流苏。起坐之间,唯闻一点金铃的脆响,隐约得像远在殿外。赵女官赞叹道:“娘娘真是好仪态,连久在宫中的贵人穿这样的裙子,亦不能如娘娘这般端庄。”她却只是淡然一笑,对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幅好皮相,谁知日后是否福多于祸?谁能想见这一日,她虽说是尊贵无比的王女,可是自幼顽劣,在南夷宫中,筒裙作一字,连一尺也迈不出去。她便割裂那如霜华缎的裙子,照例奔跑在宫中长廊上,脚上的木屐嗒嗒的敲着木廊,就像一曲急鼓繁旋的快歌。母后总是坐在菩提树下的簟榻上看竹纸写成的奏折,侍女们围在她身侧,就像无数绿叶捧簇着金色优昙钵花。她一头扑进母后的怀中,母亲用微凉柔软的唇亲吻她汗濡濡的额头。碎金子样的阳光从树叶间一丝丝漏下来,她仰起脸来,可以看到母亲皎洁如月娘般的脸庞。母后送她辞宫的那一日,亲手将十二色彩丝系在她手腕上,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彩丝上,很快的浸润开去。她错愕的抬起头来,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母后流泪,亦是第一次清晰的看见,母后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母后的脸庞曾经无瑕如同最洁白的莲花,可就在这一夜之间,迅速的枯萎下去,干涩如同最苦的砖茶。母后替她放下银丝堆绣鲛纱,声音颤抖得像狂风中的婆娑木:“去吧,我的好孩子,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她由五彩绣莲花衣裙的侍女引着自己,一步步走出大殿,宫道两侧的番木莲正在绽放,大篷大篷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浓冽的香气,隔着鲛纱的面纱,熏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黄昏时分太阳正照在宫墙上,那样灼热,汗水浸透了她如胭脂般鲜艳的嫁衣,她的步子再也不能轻巧如初,她的脖子僵得发酸,她想,哪怕能再看一眼也好啊,她曾出生成长于此十六年的宫殿,哪怕能再看一眼,此生的最后一眼。身子微微一侧,阿悯已经急急忙忙阻止她:“公主,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南荑女儿出婚,是绝不能回头的,如果回头,据说将来终会被夫家所弃。
那么,慢些,再慢些吧,将步子放得再慢些,每一步迈得再小些,可是太阳正缓缓的向西沉去,一分一分,那样毫不留情,她心如刀割,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刀尖上。
母亲的吻冰冷得好似还贴在额头上:“我的好女儿,母后此生也不能见到你了,可是母后宁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了。”除了被废弃,她是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再也见不到生养她的南荑。她不能被大梁皇帝废弃,正如她的南荑不能被大梁离弃,为了生养她的南荑,为了生养她的母后,她绝不能被废弃。她笔直的朝前走去,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撒在天地间,她向着那无际无尽的黑暗,缓缓往前走去。
南荑女儿出婚皆是晚上,南荑的十二金引仪仗之后是大梁王朝派来的婚使节钺,其后是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赤、黑素旗各二,金黄|色凤旗二,赤、黑凤旗各二。金黄、赤、黑三色素扇各二,赤、黑鸾凤扇各二,赤、黑瑞草伞各二,明黄、赤、黑三色花伞各二。金节二。拂二,金香炉、香盒、盥盘、盂各一,金瓶二,金椅一,金方几一。九凤明黄曲柄盖拥着仪舆,在月华如水的夜晚,这样浩荡的卤簿蜿蜒铺陈如同一匹堆绣得满满的缎子,清脆的蹄声敲打着驿道,辘辘的车声跟随在她的仪舆之后,那是五百护军护送她与七十二抬金碧箱笼嫁礼,天上的月娘如一只||乳|白的凤凰,远远的栖在高山之间,月光照进仪舆内,有冰冷的小虫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爬去,越爬越快,越爬越多,酥酥痒痒的好生难过,她有些茫然的拿手去拭,这才发现原来是眼泪。月娘那样皎洁,照在王宫的高台之上,鲛纱的帘幕翻飞在夜风中,赤足踏在黄菠罗木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得像姐姐养的那只暹罗小猫。透过绣着缠枝西番莲图案的重帘,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纤细的人影倚靠在雕花竹栏之上。高台之下森森的花树影底,有蓝翎尾婉啭的啼叫。人影迅速的低俯下去,低低的吹响鸣叶,叶子轻薄振动,发出好听的声音。仿佛有云彩遮住了月娘,眼前一花,已经有一枝长竹在月色下弯成巨大的弧形,嗡一声反弹过来,长竹上攀附的人轻轻巧巧落在高台之上。
依着栏杆的人影迅速的迎上去,月光下相依相偎嘟嘟哝哝讲着甜蜜的话,她掩住嘴,不让自己发出笑声,如最轻巧的小猫,突然一下子跳出来,拍手大笑:“有贼呀!”两条人影迅速的分开,金枝的脸比新剖开的西榔果还要艳红,拿起轻罗扇便轻轻敲在她的头上:“银枝,原来是你这条小坏虫。”银枝的笑声在夜色中清脆的如同银铃:“康朗将军,如果你和姐姐唱一支南荑调给我听,我马上就回去睡觉,再不来吓唬你们。” 岩班康朗的双眼只注视在金枝的脸上,金枝亦凝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像掺了胶的蜜,又甜又浓又稠,再也难分难舍。银枝歪着头,不耐的用左足轻拍着地面:“你们若是不唱,我今天可就要在这里陪你们看一晚上的月娘。”金枝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银枝却向她扮了个鬼脸,作出不依不饶的样子。金枝知她性子,便用轻罗扇轻敲着栏杆,曼声唱:“異江流水去沉沉,岸上丛丛凤竹林。竹林翠映坏水色,阿郎不来坏人心。”康朗的目光一瞬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听到她婉转的歌声,嘴角浮起笑意,待她唱完,便唱道:“入山看到藤缠树,出山看到树缠藤。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也缠。”
月光有如轻纱,笼在金枝的脸上,她便似一枝醉红的珈罗花,与康朗脉脉相视,两人浑然已经忘却了一旁的银枝。夜色里无数小虫在唧唧的唱歌,台下的木番莲淡芭菰花香浓冽的像蜜一样,银枝含着笑意咬着唇角,蹑手蹑脚的退走了。
远远的有铃声响起,那铃声越响越近,这才听出不是一只金铃,而是数十只金铃闻声相递,近处的铃使一听到铃响,便摇起金铃,更近处的听到铃响,再摇起金铃,一声递一声的传进来。身侧的紫金蟠花烛台上数十枝巨烛,照得殿中明亮如昼,她从大立地铜镜里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艳丽得一丝不苟,如同发间那朵怒放的“琼枝烟罗”,女官已经跪了下来:“请娘娘接驾。”
入宫之前便有教引女官向她传教过礼仪,她由阿悯搀了自己,跪在玉阶之下,十二对宫灯导引着皇帝的步辇缓缓而来,内官的脚步声轻微齐整有如出一人。今晚的月色也是这样好,如牛||乳|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细密枝叶的影子似挨挨挤挤的暗绣,印在她的衣裳上。皇帝降辇后阿悯扶她起立,然后入殿中再行见驾的跪拜之礼,因为是初次见驾,三跪九叩,裙上的金铃发出细微的响声,皇帝的声音传来,十分清晰:“免礼。”旋即有一双手伸到她面前,拇指套一只汉玉螭龙扳指,腕上覆着赤色衣袖用玄线刺绣蟠龙虁纹,那是大梁皇帝御衣方准用的花纹,她胸腔里乱得像有一千只蚕茧缫了丝,本能将自己的手交到这双掌中,只轻轻一携,她就站了起来。烛火明亮,她忽然生了异样的勇气,终于抬起头来,灯光下只见一张年轻的面庞,总不过二十岁左右,朗眉星目,一双炯炯的眼睛正凝视着她的双眸。
此人便是大梁的天子,她要托付终身的夫君,他还握着她的手,但他的指尖亦是冰凉的,他的手腕隐隐捺着力道,她分明看见,他虽然面带微笑,可是眼睛深处,却似没有丝毫温度。
这是个可怕的人,聪明,果断,决绝,做任何事情都毫不留情。如同昨天晚上,他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一个人扔在中宫,那是大婚的洞房花烛夜,他根本没有踏进凤藻宫一步。她不得不独自在紫檀龙凤雕花大床上枯坐了一夜,直至天色微明,才由阿悯替她揭去了大红绣龙凤的盖头,他的行为无疑重重给了她,给了南荑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忍,哪怕忍无可忍,亦要从头再忍。
不论如何,自己是正位中宫,是大梁的皇后,在这六宫之中,在这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女人比她尊贵。
今日早晨至慈懿殿太后处晨省,亦未曾见到他。太后微笑道:“听说昨天晚上盂兰关来了六百里加急的奏折,他召见辅相商议军政,直到大半夜,今天一早又有大朝,所以没有回凤藻宫去,真是委屈你了。”她神色恭谨的道:“母后说哪里的话,皇上以社稷政务为重,乃是天下万民以至臣妾的福份,何曾委屈了臣妾。” 太后含笑道:“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女官们送上茶点,皇帝终于放开了她的手,在金铁木的胡床之上坐下,斜凭着床几,神色十分闲逸,说:“你也坐。”她曲膝谢恩,方在绣墩上坐下。因已入夜,皇帝只着赤色金玄龙缎袍,软冠上的巾角半垂,她忆起在前往中京的漫漫长路上,赵女官曾向她夸耀道:“皇上风姿英发,虽世家公子亦不能有其半分风流神采,陛下尝自西苑纵马回宫,适有风吹软冠巾垂,翌日中京九城诸家公子竞皆相仿陛下折冠上巾角,时人称‘折巾冠’。”
高几上的玉瓶内斜插着几枝牡丹,皇帝随手折取一枝于手中把玩,似是随意的说:“这一路上必然十分辛苦吧。”她静静的答:“卤簿行得慢,所以走了三个多月,好在驿路平整,进入大梁疆界后,又蒙陛下遣特使相迎,所以一路上很是顺利。”皇帝嗯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南荑素来是女王称制,你身为女王长女,本是南荑王储,如今远嫁我大梁,不知南荑国体将如何处置?”她答:“自臣妾出南荑,臣妾王妹银枝公主,已经被母后立为王储。”皇帝抬起头来,一双利如鹰隼的眼睛仿佛能够看透她的灵魂,那目光似乎在探研着什么般意味深长,过了片刻,才说:“那就好。”
她从来是无知无谓的,终以坦然的目光迎视。他的唇角渐渐浮起笑意:“中京与南荑相隔千里,气侯风物各不相同,此来可还习惯?”她答:“中京已是臣妾的家,臣妾诸事皆惯。”
他似笑非笑,嘴角似牵起耐人寻思的弧线:“朕看你亦真是习惯了,起码你这身宫装衣饰无一不妥当。”她微微抿着嘴,不理会他的挑衅,他目光中的轻慢却并未减去半分:“听说荑女善歌,皇后今日能为朕歌上一曲吗?”
她用一双澄若星辉的眼眸注视着他,过了片刻,方才道:“陛下有旨,妾安能不从?但闻陛下善鼓,臣妾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妾击鼓作拍。”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仿佛是意想之外,很快大笑:“好,朕答应你。”回头便吩咐小黄门:“取羯鼓来。”
取来的是小羯鼓,山桑木制鼓身状如漆桶,两端蒙以细薄如翼的小牛皮,置于小牙床之上。两支黄檀鼓杖上系着赤色长穗,灯光下杖润如玉,穗艳似血,皇帝执杖于手,轻敲鼓边,得得连声,她方听出曲调,皇帝忽击于鼓上,如春雷遽发,其声焦杀明裂,她遂唱:“铁山碎,大漠舒。二虏劲,连穹庐。背四海,专坤隅。岁来侵边,或傅于都。”鼓声转急,隐隐似有金戈之音,她声调愈高,歌喉如裂云破月:“天子命元帅,奋起雄图。破定襄,降魁渠,穷竟窟宅,斥余吾。”
鼓声越发高冗,急破促拍,她一口气唱道:“百蛮破胆,边氓苏。威武辉耀,明鬼区。利泽弥万祀,功不可逾。官臣拜首,惟帝之谟。”至谟字,鼓声骤然一落,歌声亦随鼓声,如霹雳滚地,方当惊天动地,已然遽收于天。皇帝掷开鼓杖,大笑道:“冗烈激越,隐伏十面金戈,果然不愧王女心胸。”
她盈盈下拜:“谢陛下谬赞,陛下鼓技非凡,昭如日月,妾所歌为萤烛之光,安能与日月争辉。但有一语——妾已非南荑王女,而是大梁皇后。”
他嘴角含笑:“皇后说的对,是朕说错了。”执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凝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他的目光已经收敛而温存,仿佛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