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九四
(.) ○九四
灯烛如豆,一摇一曳,火光暗成了霜,一重重的黑影压在眼底,似脱了形的鬼,妖娆地舞着,魑魅魍魉,也不知在笑谁。//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看最新章节//
眼见紫明霄的手指被一根根掰断了,血糊糊地耷拉下来,侍从受了惊吓,心头一虚,再无胆猖狂,自顾自地逃命,纷纷朝外奔去。
墨卿昂首大笑,将地上的人一脚踢进角落,吐了口血水,眼睛一扫,正瞥见五石散的瓷瓶滚在墙边,他伸手拾起来,慢慢朝紫明霄走过去,阴冷冷地笑着:“我紫墨卿再是狼狈,也轮不到你们来践踏,你要公允,我便赐你公允!”
紫明霄满头是血,虽是奄奄一息,但那神智毕竟未失,望见他的脚,惊惧地要爬走,再无初时的神气。
墨卿一把将人拖回来,看到那目眦欲裂的愤恨和畏惧色,也无动于衷。当初若非贺兰无瑕有意少封他一处经脉,替他留此生机,今日死的便是自己,何人又会可怜他!
他冷冷一摔倾空了的瓷瓶,脚踩上他的脸:“如此公允,你受得起吗?”
对方的呜咽叫迅速移来的脚步声淹没了,火光映上身,墨卿一回头,看到了紫亦靖。
铁甲的兵士威风凛凛地冲进来,见了里头的情形,皆是一怔。
紫亦靖一挥手,兵士们陡然低了头,不敢再看,匆忙退出。
墨卿笑咳一声,慢慢收了脚,踢开紫明霄,回转过身:“二哥来的真是时候。”
“……二哥……救我…”紫明霄滚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人爬去,五石散的药性迫得他涕泪纵流,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哀求,“二哥救我……”
墨卿毫不怜悯地看着,仍是笑:“救你?那谁来救我?”
那嘴角一缕血丝,叫紫亦靖眼眸深了几许,他褪下大氅,替墨卿披上:“走吧,九弟。”
“他要放我出去?”似觉得可笑了,一拂脸上的乱发,眉目间的那股冶艳掩也掩不住,“他竟还敢放我出去?”
紫亦靖伸手在他的肩头,沉稳有力地按下:“别傻,无论如何你也斗不过父亲的。”
墨卿一舔干涩的唇,回过眼眸,微微地笑:“斗不过,便要认输么?”一步错开,擦身而过。
紫亦靖掉头欲出,却闻一声嘶喊:“……二哥救我!”有人在地上拽住了他脚。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眼色漠然,。
有人躬身呈上一物,细看去,是只碎了一半的瓷瓶:“五石散,大人。”
那眼睛眯了起来,眼底泛起凌厉冷酷的神色,霍然将人提起来,唇角微扯,看也不看,按住紫明霄的头往青铜暖炉上撞去,登时血洒一地:“碍眼如此,还活着作甚么?”
细雨微阑,袅袅的灯花在廊下摇曳,画檐勾角,在黑色的夜里挑了一抹隐约的影,辗转着似要飞入天阙。
风荷苑内灯火阑珊,小婢挑着宫灯走在前面,春花秋月,朱颜不改,长长的裙裾滑过青石,在阶上拖了一道浅浅的水痕,侍卫们脚步沉肃,目光沉锐,不紧不慢地随在身后。
“紫墨卿!”
黑暗中,忽有人一声大喝,众人一惊,愕然回首,却是一道杀气凛凛的剑光直奔而来。侍卫们拔剑相护,小婢躲避不及,骇得心魂俱散,惊叫着躲到了阑干下。
刀剑相碰,湿漉漉的夜中宛然迸出了凌厉的寒芒。剑刃的冷光在那人脸上一掠而过,侍卫们乍见,皆是一愣,未料那人竟是七公子,心中惊疑,不敢伤他。
紫流风却是不顾,红了眼一声咆哮,双手握紧长剑,猛地挥臂,力气大得竟将侍卫尽数震了开来,随之一跃而起,手中的剑掠起银光,杀气迫人地朝人劈去。
墨卿不避不让,青丝在风里拂动,深邃的色泽拂过深邃的眼,一身落拓无畏。
紫亦靖自后赶来,见状一声怒喝:“紫流风!”
锋锐的剑尖堪堪停住,紫流风握着剑粗粗喘气,盯住墨卿狂怒地吼:“拔剑!”
“剑?”墨卿一笑,自嘲不已,“阶下囚何来的剑?”
紫流风一时语塞,偏是不甘心,狠狠瞪着,突然翻腕一剑,气恼地劈向朱红廊柱,望见紫亦靖大步过来,一抬头,忍不住冷笑:“装疯卖傻,居心叵测!”
“七哥,”墨卿叹息,虽觉多事了,却仍想点醒他,“并非人人能如你般活得自在,也非人人像你有坦荡胸怀,不在其位,你便不知其艰辛,生在世家,便有世家的生存之道,你的爱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你!”紫流风心中恼怒,却难能辩驳。他心性耿直,却非不谙世故,生在权门,何人技高,便能胜人一筹,良心是什么,确实少有人会去计较。
他狠狠一摔剑,再不看一眼,撞开侍卫怒气冲冲地奔进了雨里。
望着人走远了,墨卿忽觉歆羡,有的人便能活得如此潇洒恣意,他看向紫亦靖:“七哥的为人,二哥该是清楚的,他冲动易怒,只是为人工具罢了。”
紫亦靖道:“九弟不怪我吗?装疯卖傻这些年,一刻清明,人都畏我如虎,连母亲也用苛责的目光看我。”
“龙翔浅滩,虎落平阳,都是一样的。”夜色沁入眼睛,幽沉幽沉的颜色,那眉目之美,动人心神,“但终归是过去了,飞扬跋扈的人白骨作泥,二哥的南山之恨也到了头,从此尽可一展抱负,明月虽高,也有攀折之道……”
紫亦靖眼神动了下,打断他道:“九弟说的,二哥不敢想,大哥的前车之鉴犹在,它警醒我们,无论是谁皆须仰仗父亲。有父亲,方有紫家,方有我们在握的一切,九地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白又如何?”墨卿轻描淡写地作了回应,眼睛越过他,远远望出去,浮廊之上,宫灯浸在风雨里,啪嗒啪嗒地撞着廊柱,浮尘之力,却仍要作那无谓挣扎,也是可笑:“他的伤如何了?”
紫亦靖沉默良久:“先回去吧,保重身体。”
“他不想见我,”墨卿眼眸浸在夜中,脸色也是极淡,惘然一笑似在叹息,“不见也好,见了总叫我想起他仍欠着一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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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倦,夏方初,时至五月,曜主仍是迟迟未归,曜国朝堂再耐不住,宰相宇文铎亲为使节,远涉千里,至珞都交呈国书。许是如此,长广王府进进出出的朝臣便多了,来去匆匆,却叫离牧那老头尽数打发了回去。
墨卿被禁在风荷苑中,与那人暂住的锦苑仅隔一池芙蕖碧水,一日日的,多少有些耳闻。
风荷曲苑,朱栏牵梦,侍婢们少不更事,摆弄着新折的莲花,吃吃笑着,哝哝私语,说完这桩,又道大兴宫内的珞帝一病不起,太医们进进出出,也是无法,药石无灵,怕是这冬也熬不过了。
旁边年长些的闻言,只是抿起唇淡淡一笑,也不予作声,却是想到了另一桩事,眉目间不经意地带了些忧郁和惋惜。三公子也不知因何触怒了王爷,竟叫人抬出了锦苑,腿伤难愈,也不知怎样了……
这夜里,风起风乱,卷起天际的云,沉沉的,掩了水月烟华,下人们早早闭了门窗,反正是无人问津,回廊上的宫灯也省了。
墨卿倚窗懒懒望了眼,也不计较。世情如此,焉能怨景阑珊?
脚镣拖在地上,动一动,便叮叮当当地作响,他随手一合,关上了窗牖。
有人从门边过来,斗篷遮了眉目,听那声音竟是许久未见的慕容卿和:“这便是你们王门侯府,暖时卑躬屈膝,冷时瓦上添霜。”
墨卿笑了声:“父子尚能反目,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卿和静静看他,不见时,思得浓,待见了,又不想作那记挂的姿态:“为何不愿回来?那么多人便只为寻你一个。”
墨卿迎着火光,拿银簪挑那灯烛:“我身上系着一条命,走不得。”
慕容卿和一撩斗篷,生了怒意:“什么人的命要你为他食言?我在洛水渡口等你,你为何不来?”
墨卿恍然记起了了,那一思,又忆及了许多人,微微一错目光,不愿再提。
慕容卿和蹙着眉,有些怨又有些恨,心中难过着,偏不给他看出来:“我不管别人,你这一命仍是我救回来的,我不会将它让给任何人。”
墨卿回过眼睛,望了久久,一笑,随手落了身上衣袍,向他走过去:“那便替我去了身上的附骨钉,我随你离开这里。”
紫铜小炉在榻前暖暖燃着,融了檀香木屑的松木焚得噼啪作响,三指大的青竹筒用温水浸泡了片刻,用布擦净了。
墨卿伏在软塌上,有些热,却未吭声,睫毛拢得深深的,兀自说着笑:“过些时日便是端午了,听说在江南,这时候总会祭曹娥、迎涛神,也不知怎生的热闹,今岁是看不见了,不如来年你陪我一道去看看?”
“南地越城风俗最是别致,经年之前,匆匆一过,记忆犹深。”慕容卿和淡淡说着,以金针护住他心脉,“贺兰施针的手法与别人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取之不易,你忍着些。”
榻上的人低低闷哼了声,咬了咬唇,又笑:“人说江南士子风骨铮铮,冠不去头,扇不离手,显那高雅志趣,又说天下绝色,莫过于越女,东御皇帝真真是好命,承此天运,坐拥如此锦绣地,莫怪北珞、西曜皆想取而代之了。你去过东御,不若与我说说?”
慕容卿和哼了声:“东御虽主中庸之道,也非好相与的,北有楚侯坐镇,西有殷国为屏,南边云珠年年进贡,力求庇护,你便省省力吧,就算紫家取了羽氏天下,南地仍非他能吞下的。”
墨卿笑出了声,斜过眼睛觑他:“你生什么气?我岂是那般好战之人,我不过想说,如今太平盛世正合遍游天下,莫负光阴,待哪日兵燹横起,怕是难能逍遥了。”
慕容卿和不作理会,待手被人一握,那脸忽然红到了耳根,心一软,愈发觉得自己着了魔,无药可救了。
墨卿道:“你再等等,等我救了离烛,定与你一起走,这次不会再食言了。”私心里,他仍不信落千寒已死,总觉得遍寻万水千山,便能找到此人……
三更天时,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雨欲来,风满楼。
苑中青柳摇曳而舞,一阵风过颈,守夜的侍卫忽然打了个冷颤,恍然长梦醒来,手脚莫名地有些无力,抬头望了望天,只听朱墙外敲起了悠悠的梆子。
这么一愣神,便见一行人正转过月门朝这行来。
赴宴而归的长广王似已醉了,由两名青衣侍姬扶着慢慢近了,明月皎皎,风华灼灼,那般容华风姿叫人不敢直视。
引道的下人敛着眉目,躬身推开了门。
撤了潇湘水墨的九折屏风,侍从方要挑亮琉璃罩下的明灯,长广王广袖一拂,冷冷挥退了人。
榻上之人未待他走近,便醒了,眼神清明,未有半分睡意。
紫君羽倒在他身边,醺醺然的酒意叫他皱起了眉。
“卿儿……”那人拥住他,眼神变得温柔,指尖轻抚着他的眼睛,轻轻吻过去,似想将人溺死在这种缠绵中。
墨卿漠然微笑了下,声音冷静又冷酷:“我不是,你忘了吗?紫墨卿已经死了……”
紫君羽抱紧他,心口那里又痛了起来,他喘着气,嘴唇覆上去,狠狠地吻住,身体纠缠在一块儿,连心跳亦分不清是谁的:“不管你是谁,我不容你逃……”
目光相触,潮起潮落,一池水月也碎了。
墨卿别开了脸,那心是真的淡了。
紫君羽压着他,呼吸蹭到了他的耳鬓,手摸着他心口:“你这里,曾经信誓旦旦,现在呢,可是后悔了?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一再靠上来……迟了,你想逃,太迟了……”
墨卿抿唇望向窗外,风乱着,乌云沉沉地压在檐角,重雨却是落不下来,久久,似是笑了下,回过眼眸:“曾经,我不惧这条歧路,义无反顾地踏上,谁想悬崖峭壁断在中途,将我摔得粉身碎骨,如今再想爬上去,却是力不从心了。是迟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也不想再记起。”
紫君羽身体僵了下,慢慢撑起身,低头盯着他,那眼睛里似月光沉了水,看不甚清:“若是我不允呢?”
窗外闪电惊破天际,滚雷轰然压下,骤雨急落,湮了声息,千重泪,离人恨。
回廊上有人奔过来,青竹伞落在阶外,喜形于色,全忘了不能喧哗的规矩。
“王爷,府上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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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末夏至的时候,紫亦靖的府邸传出喜事,夫人段氏产下一子,取名迦鸾,是为紫家长孙。
段氏云磬,渤海王段希之掌上明珠,姿质明艳,姣美无双,善歌舞,工琵琶,十指纤纤,曾以一曲《邀醉舞破调》声震北国,引得无数王侯子弟倾慕不已,是以当年段家小姐出阁时,王孙公子无不扼腕叹息,如此美人竟嫁与紫亦靖,真真是明珠蒙尘。
如今想来,那段希却是眼识非凡,一声“贤婿”喊得对之又对,莫怪朝臣要在私底下喊他一声“段老狐狸”了。
转眼便是紫家长孙满月的日子,朝臣过府,挟礼纷至沓来,渤海王远道而来,在府前便叫人围住了,被拦了车驾道贺不已。
府邸深院,水榭重楼,檐角坠铃,灼灼芙蓉娉婷生姿,倚风凝睇,堆雪含露,乐人在亭下轻引箜篌,丝竹凝弦,人倚花姿,花映人面,堪作那画屏之景。
亭台高阁,侍婢濯手巧笑,剥着鲜绿的莲子,细细碾出了汁,加了几勺蜂蜜,掺了点桂花露,藕花的的味道渗了出来,熏熏然的,沁进了心脾。
淡淡清风过,一颦笑,一回眸,美人鬓上翠簪步摇,幽幽乱坠,流水叠声,紫家的女眷们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望着雪夫人怀中的婴儿,作着恭维言辞。
端庄秀雅的女子眉开眼笑地逗弄着孩子,小小的孩子眯着眼睛,咕咕哝哝地吐着泡泡,嘴巴还吧唧吧唧地动着,分外惹人怜爱。
雪氏抿唇一笑,握住宁馨幼儿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温婉的目光盈盈若水,柔声轻道:“王爷,您看阿鸾可是乖巧,方才满月,不哭不闹的,让人喜欢的紧呢。”
紫君羽淡淡喝着茶,一双幽然清冷的眸也不知望在何处,闻声侧过了头,望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生得洁若百合,秀若锦苏,白里透红的小脸温软如玉,眉目是紫家人特有的明秀水灵。
紫君羽瞧着,也不知生了什么心思,放下茶碗,伸手把那孩子拎了起来。
小东西“咕咕”嘟囔了两声,扭动着胖胖的小身子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也不畏生,望着紫君羽咯咯地笑。
雪氏惊了下,复又款然微笑,轻轻将孩子抱了过去:“王爷,孩子尚小,您倒是心疼着些啊。”
女眷们见了稀奇,掩着嘴吃吃地笑,作着欢喜的样子,道是能得王爷垂爱,小公子有福了。
粉雕玉琢的孩子落在紫君羽手里,那么一点,胖乎乎的身子在他怀中一扭一扭地动着,散发着一股子浓软香腻的奶香味道。满月的紫迦鸾睁着黑溜溜的眼,软软的身体被竖抱了起来,小脑袋细软地蹭在胸口,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初时还乐着,但被拎得久了,又不见那人轻声细语地来哄,忽然恼了,皱起鼻子,“哇”地哭喊出声,乱舞的小手臂一下挥到了紫君羽脸上。
雪氏惊白了脸,秋水盈波的眸望过去,欲把孩子接过手:“王爷,还是让妾……”
宁馨幼儿哭得惊天动地,久了,连嗓子也哑了起来,那人也不知哄一哄,雪氏看得直心疼,生了几分怨,却也无奈,不敢与他争。
紫君羽慢慢地便觉得厌烦了,叫女眷将孩子抱走。
许是哭累了,小婴儿伏人怀里抽着气,睫毛上沾了汪汪的水意,雪氏怕他又闹起来,惹了对面之人的不快,便叫人将奶娘寻了来。
侍婢将方熬好的桂花莲子羹端了过来,雪氏顺手接过,用银匙搅了搅,散了些热气,呈过去,状似不经意地提及了,轻软的声音有几分记挂:“玉妹妹在的那会儿,这莲子羹经她一调弄,藕荷的香芳馨得醉人,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旁人弄出来的总是少了那么些味道。”
紫君羽尝了一口,似觉得无味,又放了下来。
雪氏见他面有不豫,亦不敢再说,眼波婉转,似是无意,似是有意,轻轻一瞥,众人会意,敛首行礼,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王爷,”雪氏望他一眼,轻道,“妾是妇道人家,不懂那么多,但也知‘父子没有隔夜仇’,小九有错,罚他无可厚非,但这么一直禁着,总不是办法,关能关他多久呢?他若回了头,王爷便原谅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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